第14章 “我经不起你折腾”

  周肆安到底还是打包了一份清淡的粥点，拎着回了宿舍。

  推开门，房间里一片漆黑寂静。

  他按亮灯，目光下意识投向苏域的床，空的，被子凌乱地掀开着。

  他四下环顾，没有人，浴室门开着，里面也是黑的。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通往小阳台的玻璃门上，门虚掩着，外面浓重的夜色里，隐约有一点猩红的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周肆安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夜风带着凉意涌进来，阳台上，苏域背对着他，倚着栏杆。

  他穿着单薄的睡衣，指间夹着一支烟，那点猩红正是从他指缝里透出来的。

  他微微仰着头，对着沉沉的夜空，吐出一口极淡生涩的烟雾，侧脸在远处灯光的映照下。

  线条有些模糊，却透着一股周肆安从未见过颓靡而陌生的气息。

  周肆安愣住了。

  他从没见过苏域抽烟，在他固有的印象里，苏域就该是清冷洁净的，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感。

  此刻这一幕，像是一幅完美工笔画被晕染上了叛逆的墨迹，意外地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也会沾染尘世烦恼的人。

  但周肆安并不喜欢烟味，周家无人吸烟，他自己也对此无感。

  “咳咳……”

  苏域被那口烟呛到了，低低地咳嗽了几声，肩膀微微耸动，动作间带着明显的笨拙。

  看来他并不常抽，甚至可能根本不会。

  周肆安走过去，将手里的打包盒放在旁边的小凳上，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平静：“苏教授，烟可不顶饿。”

  “我给你带了点粥，趁热吃点。”

  苏域像是这才发现他回来了，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是抬手，将那支只燃了不到三分之一的烟按熄，声音有些沙哑，是咳嗽和烟熏共同作用的结果：“谢谢，不用。”

  说完，他直起身，转身就要从周肆安身边绕过去，回屋里。

  “苏域。”

  周肆安没再喊苏教授，直接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高。

  苏域脚步停住，终于抬眸看向他，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幽深，嘴角似乎极轻地扯了一下，带着一丝了然和淡淡的嘲讽。

  “怎么？不装了，周肆安。”

  “你知道？”周肆安挑眉。

  “你怎么可能这么乖？”

  苏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在夜风里带着凉意。

  “你可是周家的小少爷。”

  周肆安从小被捧着长大，脾气里的那点霸道和易燃易爆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近来在苏域面前强行压抑着。

  此刻被这明晃晃的嘲讽一刺，那点强装出来的耐心和听话瞬间裂开了缝隙，火气“噌”地冒了上来。

  “苏域，你别得寸进尺。”

  他向前一步，声音沉了下去。

  “得寸进尺？”

  苏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抬眼直视他，眼底没有温度。

  “周肆安，我得到什么了？你说我得寸进尺。”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自嘲，“是在你家的羞辱吗？”

  “苏域，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肆安听出他话里的尖锐，心头那点火气里掺进了一丝焦躁和急于辩白的冲动。

  “我没有要耍你的意思！我说了，我要追你，是认真的！”

  “呵。”

  苏域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更疏离，甚至带上了几分看待不懂事孩童般的漠然。

  “小屁孩一个。”

  “小屁孩？”

  周肆安重复了一遍，像是被这个词精准地踩中了尾巴，眼神骤然变得危险。

  他逼近一步，几乎将苏域困在自己与栏杆之间，低下头，灼热的呼吸拂过苏域的脸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我是不是‘小屁孩’，你难道不清楚吗？”

  苏域偏过头，不再看他，也拒绝回答这个充满暗示的问题。

  他试图从这令人窒息的包围中离开。

  然而，他脚步刚动，连阳台的门槛都没踏出去，周肆安的手臂就猛地伸了过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不由分说地将他狠狠拽了回来，顺势转身，将他重重地按在了背后冰凉的墙壁上。

  “唔……周……”

  苏域的后背撞上墙壁，闷哼一声，话未出口，周肆安滚烫的唇已经带着不容抗拒的怒意和某种更为激烈的情绪，狠狠压了下来。

  这不是亲吻，更像是一扬单方面的惩罚和宣告，蛮横地撬开他的牙关，掠夺他的呼吸，吞噬他所有未尽的言语和反抗。

  苏域双手被他禁锢在身体两侧，徒劳地挣扎，推拒，却撼动不了分毫。

  缺氧的感觉和熟悉带有侵略性的气息让他头晕目眩，身体发软，几乎要顺着墙壁滑下去。

  就在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失去意识时，周肆安终于放开了他，但手臂仍牢牢箍着他的腰，支撑着他虚软下滑的身体。

  夜风卷过，带走一丝血腥味，不知道是谁的嘴唇破了。

  下一秒。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猝不及防地落在周肆安的脸上。

  力道不轻，在寂静的阳台上显得格外刺耳。

  苏域的手还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他胸膛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嘴唇红肿，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激烈的愤怒屈辱，以及更深层近乎崩溃的某种东西。

  他看着周肆安瞬间偏过去的脸，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来，带着绝望的颤音：

  “周肆安，你想玩，有大把的人愿意陪你玩。”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眶迅速泛红，却不是要哭，而是一种极致的疲惫和认命般的冰冷：

  “我经不起你折腾。”

  每一次冲动发完脾气，最后难受总是周肆安自己。

  自从上次在四檀园后，他发现自己根本舍不得真的伤害这个人。

  苏域是比他年长，心智也更成熟稳重，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表面平静，内里却仿佛藏着无数看不见的漩涡与暗礁，让人无论如何也探不到底，捉摸不透。

  不过，他们认识才多久？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来，总能走进那片幽深的水域。

  脸颊上还残留着一点火辣辣的刺痛，但他此刻顾不上了。

  他看着苏域苍白脸上激烈的情绪和泛红的眼角，那里面除了愤怒，还有一种更让他心惊的破碎感。

  周肆安松开钳制他的手，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试图让气氛缓和。

  他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刚才是我不对，你别生气。”

  他甚至向前凑了凑，把脸侧过去些，语气里带着点豁出去的赖皮和认真。

  “你要是还没消气，再打几下也行，随你打，打到解气为止。”

  苏域偏过头，不再看他的脸，也避开了他凑近的姿势，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冰冷的评价：“不可理喻。”

  “苏域，几个月后我就毕业离开了，不会一直在这里烦你。就当给彼此一个机会，行吗？试着了解一下，不要那么抗拒我。”

  他见苏域没反应，只是睫毛颤动了一下，便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变得有些急促。

  “我是认真的，没耍你。酒吧那次也是我头一回。后来我才发现，对你我好像上了瘾，看别人都不对劲，碰一下都觉得难受。苏域，我只对你有感觉。”

  这番直白到近乎粗鲁的表白，让苏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他终于转过脸，看向周肆安，眼底一片沉静的冷意，声音干涩：“周肆安，我是你老师。”

  “所以呢？”

  周肆安几乎是立刻反问，眉梢微挑，带着一种混不吝的执拗。

  “老师怎么了？法律规定了学生不能喜欢老师，还是老师不能喜欢学生？我喜欢你，和我叫你苏教授，冲突吗？”

  他这番理直气壮，歪理一大堆的辩白，让苏域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看着周肆安在夜色中依旧亮得灼人的眼睛，那里面翻滚着年轻气盛的炽热，不讲道理的偏执，以及一种让他感到无比疲惫近乎天真的侵略性。

  半晌，苏域才吐出两个字：

  “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