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别打扰我”

  酒吧成了他夜间的栖息地，他近乎偏执地试图验证一个荒谬的假设。

  不过一夜荒唐而已。

  有人被他优越的皮相与浪荡的气质吸引，顺从地贴近。

  然而，无济于事。

  每当陌生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每当不属于那个人的气息侵入呼吸。

  生理性的不适便会如冰冷的藤蔓般从胃部绞缠而上。

  不是心理的厌恶先至，而是身体先一步做出了拒绝。

  仿佛他的身体内部，被悄然植入了一套只对特定对象生效的识别与响应系统。

  景云晃着酒杯，在震耳的音乐间隙，对着眼神晦暗的周肆安，用他那半吊子的医学知识下了论断。

  “知道为什么吗？你那晚玩脱了，兄弟。

  高强度的性体验，特别是掺杂了强烈情绪的那种，会过度激活大脑的‘奖赏回路’，释放的多巴胺和内啡肽能淹死人。

  这种印记太深了，深到让你的神经通路发生了某种‘绑定’。”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过背景的鼓点：“现在，你的大脑会自动把任何靠近你的人，跟你记忆里那个‘特定对象’做比对。

  结果就是，别人根本触发不了相同的神经兴奋模式，反而因为这种‘错误匹配’，引发生理性的排斥和失望感。

  简单说。”

  景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点罕见的同情。

  “你现在身心都‘过敏’了，你这不叫念念不忘，周肆安，你这叫‘成瘾’了。而且你的大脑和身体都认准了，只对他提供的‘刺激’上瘾。”

  周肆安沉默地灌下杯中残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景云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他连日来荒唐行为下自欺欺人的伪装。

  他不是在寻找替代，而是在反复验证一个让他无力又绝望的事实。

  他的欲望闸门，在那一夜之后，已被一把名为“苏域”的钥匙单向锁死。

  这不是选择，而是被设定好的路径。

  他已经上瘾了。

  而唯一的“药”，却对他避之不及。

  知道周肆安在宿舍，苏域下课后想直接回桂枝园。

  下午五点多，天色毫无预兆地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他回到系办公室，慢慢整理学生交上来的作业。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响，起身一看，雨已经下起来了。

  起初是细密的雨丝，很快就连成了片，在玻璃上淌成一道道急促的水痕。

  雨势不小，他想着，也许等一会儿就停了。

  直到六点半，窗外的雨幕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在渐暗的天色中下得更肆意了。

  苏域不再等，从椅背上拿起那件常备的薄外套罩在头上，便冲进了雨里。

  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头顶的布料上，很快洇开一片深色。

  他小跑着回到宿舍楼下，身上已湿了大半。

  开门，换鞋，动静很轻。

  里间，周肆安下午补觉，此刻被隐约的声响搅醒。

  他睁开眼，在昏暗中静静听了几秒，是苏域回来了。

  他嘴角无意识地弯了一下，果然，下这么大的雨，这个人不会冒雨回他家。

  苏域径直去了卫生间，换下湿透的衣裤，扔进洗衣机。

  出来后，他拿起平板坐到了床上，点开一档吵闹的综艺节目。

  屏幕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也映亮他眼中显而易见的疲惫。

  他并没有真的在看，只是需要一个声音，一点光，来填满这个被雨声包裹的空间。

  宿舍隔音很好，窗外的风雨声只剩下遥远模糊的背景音，反而让室内显得过于寂静。

  看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是发呆了很久。

  “你下午吃东西了吗？”

  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域迟钝地抬起眼，这才看到周肆安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出来，正靠在门框边看着他。

  外面的雨似乎更大了，沉闷的哗哗声隔着窗户传来。

  苏域眨了眨眼，目光缓慢地对上焦，似乎才确认了说话的人是谁。

  “你怎么在这儿？”

  他问，声音带着刚回过神来的微哑。

  周肆安看着他，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清的闷：“苏教授，我在这儿站了有一会儿了，你都没发现。”

  他发现苏域有时候会陷入这种状态，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对外界的反应变得很慢，很淡。

  他没深想，只觉得苏域大概就是这样的性格，沉静，甚至有些过于疏离。

  “你找我有事吗？”

  苏域又问，视线重新落回平板上，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屏幕。

  周肆安重复，“我是问你，吃过东西了吗？”

  苏域没回答，只是抬手，按下了平板的暂停键，喧闹的综艺画面瞬间静止。

  然后他关掉屏幕，把平板放到一边，没有再看周肆安。

  而是直接掀开被子，整个人缩了进去，只留一个背影和一颗脑袋在外面。

  头发有些蓬松，几缕不听话地翘着，看起来莫名有些孩子气。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直接把周肆安看愣了。

  接着，苏域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带着浓浓的倦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我不饿。”

  “别打扰我。”

  周肆安看着他背过身去蜷缩的背影，在原地站了片刻。

  他走过去，伸手按灭了顶灯，只留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在墙角晕开一小圈暖黄。

  洗漱完毕，他顺手将洗衣机里洗净甩干的衣物取出，他走到小阳台，一件件抖开，仔细晾挂在室内专用的架子上。

  从卫生间出来时，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周肆安擦着微湿的头发，刚要转身回自己房间，脚步却顿住了。

  他听见了一声极轻微又近乎啜泣的抽气声，从那张床上传来。

  声音很轻，很快又消失在寂静里，仿佛只是错觉。

  周肆安在原地凝神听了几秒，只有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他皱了皱眉，终究还是放轻脚步，慢慢走了过去。

  壁灯的光线勉强照亮床沿。

  周肆安俯身，借着那点昏黄的光晕，看向床上的人。

  苏域侧躺着，大半张脸陷在枕头里，只露出紧闭的双眼和挺秀的鼻梁。

  他睡得似乎并不安稳，眉心微微蹙着，长而密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

  而就在那阴影末端，靠近鬓角的地方，有一道极其细微正在缓缓滑落的水痕，悄然没入深色的枕套纤维中。

  那是一滴泪。

  周肆安的动作完全停住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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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30日 晴

  中秋节。

  家家都在团圆。

  我面前摊着习题册和试卷。这样也挺好，很安静，可以多做几道题，多背几个单词。离好大学就更近一点。

  爷爷，你说过，考上好大学，日子就会好的。

  我会好好考。

  只是

  爷爷，我还是有点想你。

  想你再给我包一碗馄饨，汤里撒好多紫菜和虾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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