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卫子夫，人死复生！

  椒房殿内，素色的帷帐低垂，将初春的寒意隔绝在外，却挡不住殿中弥漫的焦灼。

  卫子夫端坐于榻边，一身深青色的皇后常服，衣料是上好的云锦，却未绣繁复纹样，仅在袖口绣了一圈简洁的兰草，腰间束着一条暗玉腰带，

  其上的玉饰随着卫子夫细微的动作，偶尔发出轻细的碰撞声。

  卫子夫已不复年轻时的明艳，两鬓爬着银丝，眼角刻着岁月与世事磋磨的皱纹，但脊背依旧挺直，眼神沉静如深潭，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榻边的锦缎，泄露了内心的不宁。

  卫子夫并非担忧儿子刘据要造反！

  ——自得知江充栽赃巫蛊的那一刻，卫子夫便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甚至早已暗中调动皇后玺绶所能触及的力量，只待刘据下定决心。

  让卫子夫坐立难安的，是刘据密报的那句“表哥霍去病，活着回来了”。

  ……

  ……

  卫子夫绝非寻常后宫女子。

  从平阳侯府的歌女，一步步走上大汉皇后的宝座，卫子夫靠的从不是仅凭幸运，而是藏在温婉表象下的刚烈与决断。

  巫蛊之祸起，卫子夫早已看透局势，知晓儿子已是退无可退。

  可霍去病已死多年，陵寝安在茂陵，怎么可能突然活着归来？

  卫子夫第一反应便是儿子遭了奸人蒙骗，有人借着霍去病的名号蛊惑人心。

  但卫子夫心底深处，却又藏着一丝连卫子夫自己都觉得奢侈的期待。

  若是这“假冒”的霍去病，真能凭借冠军侯的威名凝聚军心，在这危局之中，亦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毕竟，这世上再无人比霍去病的名号，更能让军中旧部信服。

  殿外传来宫人轻细的通报声：“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到——”

  卫子夫猛地抬眼，眼神瞬间锐利起来，随即又恢复平静，缓缓起身：“让他进来。”

  殿门被推开，先走进来的是太子刘据。

  刘据依旧穿着那件月白色中衣，外面套了件半旧的玄色披风，腰间的白玉佩已归置整齐，只是眼眶泛红，神色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依赖。

  他身后，跟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

  那男子穿了一身玄色短打，衣料是耐磨的粗布，正是当年霍去病征战归来常穿的便服样式，领口袖口磨出的细微痕迹，竟像是旧物重穿。

  不对，这件衣服，自己还没有发家的时候！

  亲手做个自己的去病的！

  他还留着吗？

  霍去病脸上戴着一副简洁的玄色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唇。

  可仅仅是这身形——宽肩窄腰，站姿挺拔如松，哪怕只是随意站在那里，都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凌厉气场，带着少年将军独有的桀骜与沉稳。

  ……

  ……

  卫子夫的呼吸猛地一滞，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不是假的。

  无需看面容，无需听声音，仅仅是这身形，这气场，卫子夫就认得出。

  ——这是她的去病，是那个从小在卫子夫身边长大，带着一身锐气横扫漠北，让大汉扬眉吐气的外甥，是卫子夫失去多年，午夜梦回时常痛哭思念的霍去病！

  这是卫子夫一生第三次失态。

  第一次，是生下刘据，让卫子夫在后宫有了立足之地；

  第二次，是得知霍去病病逝的消息，卫子夫在椒房殿闭门痛哭三日，几乎晕厥；

  第三次，便是此刻。

  卫子夫忘了自己皇后的身份，忘了此刻的危局，甚至忘了周遭的一切。

  原本沉稳的步伐变得踉跄，卫子夫跌跌撞撞地朝着那个玄色身影奔去，眼角的皱纹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发不出完整的话语。

  霍去病早已摘下了面具，露出那张依旧年轻俊朗的脸庞。

  ——眉眼锋利如刀，鼻梁高挺，唇线清晰，还是二十岁时的模样，只是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见卫子夫奔来，霍去病快步上前，伸出双臂，稳稳当当、紧紧地将卫子夫搂入怀中，动作熟稔得仿佛只是昨日才见过面。

  “姨母，我在。”霍去病的声音清亮，带着安抚的暖意，“没事了，有我在。”

  仅仅是这一句话，便彻底击溃了卫子夫所有的坚强。

  卫子夫靠在霍去病冰凉的肩头，任由情绪失控，无声地流泪。

  泪水浸湿了霍去病的玄色短打，卫子夫却毫不在意，只是紧紧地抱着这个失而复得的外甥，仿佛要将这些年的思念与委屈，都通过这个拥抱倾诉出来。

  卫子夫这一生，见过太多风浪，失去了太多亲人，卫青走了，霍去病走了，如今连女儿、外甥都身陷囹圄，卫子夫早已习惯了隐忍，

  可在这一刻，卫子夫只是一个思念外甥的普通姨母。

  ……

  ……

  殿内的宫人都惊呆了，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这一幕。

  宫人跟着卫子夫多年，从未见过皇后如此失态。

  可不知为何，当看到那个抱着皇后的年轻男子时，宫人心中的惶恐与不安，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那个身影，那般可靠，仿佛只要有霍去病在，这场看似必败的绝境，就有了转机。

  有霍去病在，宫人好像……能赢。

  也许，所有人都可以活！

  哪怕要造反！

  卫子夫的触觉极为敏感，拥抱的瞬间，卫子夫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霍去病的怀抱冰凉刺骨，没有丝毫活人的温度，胸腔里更是没有一丝心跳的震动。

  人怎么可能没有心跳？

  卫子夫猛地松开手，眼神里闪过一丝震惊与心疼，随即迅速被决绝取代。

  卫子夫拉着霍去病的手腕，快步走向内殿，语气急促却坚定：“进屋说！”

  ……

  刘据默默跟了进去，脚步轻柔，生怕打扰到母亲和表哥。

  内殿的门被关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卫子夫趁机看向刘据，眼神里带着询问。

  刘据读懂了母亲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红意更甚，带着浓浓的愧疚与自责。

  是自己的错，不该去哭坟，打扰了表哥去世后的安宁！

  自己真该死啊！

  刘据啊刘据！

  看着儿子泛红的眼眶，卫子夫瞬间便明白了一切。

  没有心跳，就不是活人。

  霍去病能从墓中归来，必定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霍去病是为了刘据，为了卫氏，才不惜以这样的方式回到这乱世之中。

  ……

  卫子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涩与心疼。

  卫子夫抬起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仿佛淬了冰的利刃。

  这一次的造反，绝不能输。

  若是输了，不仅对不起刘据，对不起卫氏满门，更对不起为了归来而付出巨大代价的霍去病。

  卫子夫必须赢，也只能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