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前世旧梦（中）

  前一秒还躺在酒店床上，感受着空调冷气与身体内部热度对抗的徐念安，下一秒就已经站在了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漫展场馆内。

  场景切换得毫无逻辑。

  视野是摇晃的，模糊的。无数穿着奇装异服的身影在眼前晃动，色彩斑斓到刺眼，又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充满噪点的水幕。

  巨大的音响播放着节奏激烈的动漫歌曲，鼓点敲打在耳膜上，与成千上万的交谈声、欢笑声、相机快门声混成一片令人眩晕的声浪。

  空气闷热，混杂着汗味和化妆品的香气。

  徐念安正穿着那套自设的“冰柱”COS服。质感显得廉价而粗糙白色假发披在肩头，冰蓝色的美瞳掩盖了原本深褐的瞳色，服装是鬼杀队的样式，羽织用银蓝相间的布料缝制，细节处点缀着自制的、象征冰晶的透明塑料片。

  手里握着一把未开刃的、轻飘飘的日轮刀。

  他能感觉到此刻的状态：身体的不适没有减轻，反而在嘈杂闷热的环境里加剧了。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刺痛，头昏沉沉的，脚步有些虚浮。周围过于密集的人群和声响让他感到一种本能的、想要退缩的压力，但心底又有一丝对热爱之事、对与朋友共同完成某项活动的微弱坚持。

  几个同样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围在他旁边，兴奋地说着什么，比划着。那个身形高大、cos伏黑甚尔的朋友尤其活跃，不断拉着他摆出各种合影姿势，对着周围可能存在的镜头露出夸张的、模仿角色的表情。

  “念安，精神点！看这边！”

  “你这造型可以啊！自己设计的？牛逼！”

  “快快，那边有个超还原的甘露寺！我们去集邮！”

  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水底传来。徐念安被动地被拉着走动、转身、拍照。

  他努力想集中精神，但身体的不适和内向性格带来的拘谨，让他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站着或坐着，偶尔在朋友的催促下，勉强做出几个设定好的、略显僵硬的姿势。

  周围的人潮汹涌澎湃，像永不停歇的彩色漩涡。他像一片小小的、苍白的叶子，被裹挟其中，身不由己。

  时间在混沌中流逝，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只是一瞬。

  终于，那股不适感累积到了某个临界点。头晕得厉害，耳边的喧嚣开始变形、拉长，成为断续的、刺耳的噪音。视野边缘发黑，阵阵反胃。

  他听到自己用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对身旁模糊的朋友轮廓说：“我……不太舒服……先回酒店了……”

  朋友们似乎说了些什么，语气里有惊讶和关心，但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听不真切。

  只有那个高大的轮廓，拍了拍他的肩膀，模糊的声音传来：“行吧行吧，那你赶紧回去休息，晚上聚餐再来叫你！”

  他点了点头，几乎是逃离般地，转身挤开仍然稠密的人潮，朝着印象中出口的方向走去。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

  背后的喧嚣和光影迅速褪去，如同潮水退却。

  走出场馆，夏末傍晚的空气并未带来多少清凉，反而更加闷湿。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云层厚重低垂。

  城市的噪音以另一种形式包裹上来——车流的轰鸣、远处工地的敲打声、行人的嘈杂。

  回酒店的路，在梦里被拉长、扭曲。熟悉的街道变得陌生，路灯尚未完全亮起，光线昏暗。

  身体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消耗最后的力气。喉咙火烧火燎，头重脚轻，视野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颤动的、不安的灰翳。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背包的肩带，指尖触碰到侧面那个粗糙的玩偶。微凉的触感，与此刻身体的燥热形成鲜明对比。

  道路前方，出现了一片被临时围挡圈起来的区域。是某个建筑工地，即使在傍晚，仍有零星的灯光和声响。

  围挡很高，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只能看到后面耸立着的、尚未完工的建筑骨架，在暗下来的天幕下，像巨大而沉默的怪兽剪影。

  警示灯慢悠悠地旋转着，投下忽明忽暗的红光。

  他本该绕行，但身体的不适和意识的模糊让他只是沿着习惯的、更近的路线，贴着围挡的外侧慢慢往前走。耳边是工地里传来的、隐约的金属碰撞声和机器低鸣，混合着自己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心跳声。

  围挡的阴影很浓，将本就昏暗的路面遮得更加漆黑。只有头顶上方极高处，似乎有什么巨大的金属构件在缓慢移动，发出低沉的、仿佛承受着重负的“嘎吱”声，与警示灯旋转的规律隐约同步。

  一步，两步……脚步拖沓。

  忽然，毫无征兆地——

  “嘎——嘣！！！”

  一声尖锐到撕裂耳膜的、金属断裂的巨响，毫无缓冲地，从头顶正上方炸开！

  时间在那一刹那被无限拉长、凝固。

  徐念安茫然地、迟缓地抬起头。

  他看见，在旋转的红色警示灯光扫过的、漆黑的天幕背景下，几根粗大、冰冷、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工字钢，正从极高处、从那沉默怪兽骨架的阴影里，挣脱了束缚，带着一种缓慢而又势不可挡的、令人绝望的优雅弧度，朝着他，笔直地、准确地坠落下来。

  世界的声音消失了。

  工地的嘈杂，城市的喧嚣，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全都归于一片真空般的死寂。只有那几根不断放大的、占据全部视野的工字钢。

  身体僵硬，无法动弹。连恐惧都来不及升起，只有一片空白的、绝对的茫然。

  然后——

  黑暗。

  不是瞬间的剧痛，而是吞噬一切光与声的虚无，蛮横地降临。

  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猛地切断了胶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