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晴空

  千夏手里那个装着特等奖凭证的信封，隔着薄薄的塑料袋，边缘有些硌手。冰蓝色的眼眸望着前方熟悉的街道，脑子里却像被投入了那颗金色小球的复制品，无序地弹跳着。

  伊豆，海滩，三日游，家庭套票。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产生的化学反应远超过超市特价促销。是放松？是麻烦？是暴露的风险？

  还是……一个遥远得几乎陌生的概念：假期。

  伏黑甚尔走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部分侧面的阳光。

  他双手提着塑料袋，嘴里那根烟终究没有点燃，只是随意地叼着，目光懒散地扫过街边的自动贩卖机和电线杆上贴着的褪色传单。

  对于刚刚抽中的“大奖”，他除了最初那一下挑眉，再没更多表示，仿佛那只是顺手多拿了一包零食般无关紧要。

  但千夏知道，不是无关紧要。那张家庭套票，默认的是四人，他和甚尔，津美纪和惠。

  一个过于完整、过于刺眼的“家庭”配置。

  推开别墅的门，将购物袋放在玄关。午后安静的空气包裹上来，带着屋子本身淡淡的木质和清洁剂的味道。

  孩子们还没回来。

  千夏弯腰换鞋，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他直起身，下意识地先去厨房，开始分门别类地整理采购回来的东西。

  牛奶放进冰箱门格，鸡蛋小心地放入蛋盒，蔬菜清洗后沥干……动作精准，冰蓝色的瞳孔却有些失焦。

  伏黑甚尔把装着啤酒和零食的袋子随便往餐厅地上一搁，就蹬掉鞋子，赤脚走到客厅，把自己摔进沙发，打开了电视。

  早间的赛马回放节目声音响起，夹杂着解说员亢奋的语调。

  两个空间，两种节奏，却又被同一屋檐下的寂静微妙地联结着。

  千夏将最后一样东西——那对深蓝色的海浪纹马克杯——从袋底拿出来时，动作顿住了。

  这不是他拿的。

  杯身触感温润，海浪的线条简洁而有力。他拿着杯子，走到厨房与客厅交界的门框边，看向沙发上的人。

  “这个，”他举起杯子，“你拿的？”

  伏黑甚尔视线从电视屏幕上移开半秒，扫过杯子，又落回屏幕，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为什么？”千夏问，家里的杯子够用。

  “看着顺眼。”伏黑甚尔答得敷衍，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是无聊的午间新闻。

  千夏不再问。

  他走回厨房，将两个杯子清洗干净，擦干水珠，犹豫了一下，没有放进橱柜深处，而是并排放在了日常使用的杯架最外侧。

  深蓝的釉色在白色瓷杯和透明玻璃杯中间，显得有些突兀，又奇异地协调。

  做完这些，他洗净手，擦干。那个信封还躺在料理台一角。他走过去，拿起，打开。

  里面是制作精良的兑换券和酒店介绍彩页。彩页上，碧海蓝天，白沙细腻，高级度假酒店的露天泳池泛着诱人的蓝光。

  家庭套房，两张双人床，包含早晚餐，指定列车席次……条款清晰，有效期赫然在目。

  真的要去吗？

  风险是显而易见的。

  离开熟悉的区域，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流可能更密集的环境。虽然最近的“清扫”带来了表面的平静，但暗处的视线是否真的根除，谁也无法保证。

  带着两个孩子，还有身边这个随时可能吸引麻烦的“天与暴君”……

  可是，津美纪和惠……他们很少离开过横滨。津美纪提起水族馆时发亮的眼睛，惠虽然沉默但同样期待的眼神。普通孩子应该有的、关于“旅行”的快乐记忆，他们拥有的太少。

  还有……他自己。

  紧绷了太久的神经，像拉满的弓弦。即使片刻松懈，也总伴随着更深的警惕。那片海，在图片上看起来，广阔得能吞没一切烦嚣。

  “喂。”

  伏黑甚尔的声音突然从很近的地方响起。千夏指尖一颤，彩页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转过头，发现伏黑甚尔不知何时离开了沙发，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厨房门口，正靠着门框看他。墨绿色的眼睛扫过他手里的彩页，又落回他脸上。

  “纠结什么？”伏黑甚尔语气平淡，甚至带了点司空见惯的不耐烦，“去就去，不去就扔。”

  他说得轻巧，仿佛那不是一份价值不菲的旅行套票，而是一张无用的广告传单。

  “……孩子们会想去。”千夏低声说，将彩页折好，塞回信封。

  “那就去。”伏黑甚尔耸耸肩，“伊豆而已，又不是出国。”

  “可能会有麻烦。”

  “在哪里没麻烦？”伏黑甚尔嗤笑一声，眼神里掠过一丝千夏熟悉的、属于暗处野兽的冷光，“在这里，和在那边，有区别？想找死的，在哪都能找到。”

  这话残忍，但某种程度上是事实。危险如影随形，并不会因为地理位置改变而消失。

  区别只在于，是固守熟悉的堡垒，还是踏入未知的战扬——即使那战扬披着度假天堂的外衣。

  “你……”千夏抬眸，冰蓝色的瞳孔直视着他，“想去吗？”

  问题问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下。这似乎带上了某种征询的意味。

  伏黑甚尔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盯着千夏看了几秒，那目光像是要穿透那层冰蓝色的平静，挖掘底下更复杂的东西。然后，他扯了扯嘴角，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老子对看海没兴趣，”他说，和之前说对看鱼没兴趣时的语调如出一辙，“不过，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又是这种模棱两可、听不出真意的回答。但千夏却奇异地，从那懒散不耐烦的表象下，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无所谓的“可以”。

  不是期待，不是抗拒，只是一种“如果决定了，那就这样”的默认。

  这就够了。

  千夏将信封放在料理台上，转身开始准备午餐的食材。

  “等津美纪和惠回来，问问他们。”

  “随你。”伏黑甚尔晃回客厅，电视声音又调大了一些。

  下午四点左右，门口传来钥匙转动和孩子们轻快的说话声。津美纪和伏黑惠回来了，手里还拿着手工课做的黏土作品——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和一座迷你城堡。

  “我们回来了！”津美纪元气满满地喊道，看到客厅里的伏黑甚尔，稍微收敛了一点音量，“甚尔先生下午好。”

  伏黑甚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作回应。

  千夏从厨房出来，接过孩子们的书包。“手工做得很好。”他看了看那些黏土作品，给出中肯的评价。

  伏黑惠的耳朵尖几不可察地红了一下。

  “千夏哥哥，超市买东西顺利吗？”津美纪问，目光好奇地瞥向厨房方向，似乎嗅到了新食材的气息。

  “嗯。”千夏点头，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另外，发生了一件事。”

  两个孩子都抬起头看向他。

  千夏走到料理台边，拿起那个信封，走到餐厅桌旁。津美纪和伏黑惠跟着过来。伏黑甚尔虽然眼睛还盯着电视，但耳朵显然已经转向这边。

  “在超市抽奖，”千夏将信封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按着，“中了这个。”

  津美纪眼睛一下子睁圆了，伏黑惠也凑近了些。千夏抽出彩页，展开。碧海蓝天的图片映入眼帘，津美纪立刻“哇”地低呼出声。

  “是……是旅行吗？”她不敢置信地问，手指小心地指着图片上的海滩。

  “嗯。伊豆的海边度假酒店，三天两夜，包车票和吃住。”千夏解释，语气尽量平静，“是家庭套票，我们四个都可以去。”

  寂静。

  津美纪的小脸瞬间涨红，是极度兴奋和不敢相信混合的表情。她看看彩页，又看看千夏，再看看旁边虽然装作不关心但显然在听的伏黑甚尔，最后看向弟弟。

  伏黑惠的眼睛也亮得惊人，海胆头似乎都精神地炸开了一点，他紧紧盯着彩页上的海，嘴唇抿着，但细微的颤动泄露了激动。

  “真、真的可以去吗？”津美纪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她甚至不敢大声问，仿佛声音大了这个美梦就会破碎。

  千夏冰蓝色的眼眸柔和了些许。“如果你们想去的话。”

  “想！超级想！”津美纪几乎是跳着喊出来的，然后立刻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对不起，我太大声了……但是，真的好想去！惠，对吧？”

  伏黑惠用力点头，怕绿色的眼睛看着千夏，里面是全然的期待和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恳求。

  千夏心里那最后一丝犹豫，在这两双眼睛的注视下，像阳光下的薄冰，悄然融化了，他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就去。”

  “耶——！”津美纪小声地欢呼，忍不住在原地蹦跳了两下。伏黑惠也露出了一个罕见的、小小的笑容，虽然很快又收敛了，但那份开心是实实在在的。

  “不过，”千夏补充，声音恢复了清冷，带着叮嘱的意味，“出门在外，要格外注意安全。不能乱跑，要听话。”

  “嗯！我们一定听话！”津美纪立刻保证，伏黑惠也郑重地点头。

  一直没出声的伏黑甚尔，这时才慢悠悠地转过头，墨绿色的眼睛扫过兴奋的孩子们，又落到千夏脸上，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有些痞气的弧度，仿佛在说：看，就这么简单。

  决定一旦做出，接下来的日子似乎被注入了一种隐隐的、雀跃的期待感，连空气都变得不太一样。

  虽然日常依旧——千夏去“雪见川”，伏黑甚尔神出鬼没，孩子们上学——但话题总会不经意间绕到即将到来的旅行上。

  津美纪从学校图书馆借来了关于海洋生物的画册，晚上做完作业就和伏黑惠一起看，小声讨论着可能看到的贝壳和珊瑚。

  伏黑甚尔对此嗤之以鼻，但某天千夏回家，发现那本画册被随意地扔在沙发角落，而伏黑甚尔正翘着腿看报纸上的赛马板块，画册摊开的那一页恰好是介绍伊豆地区特色海产——烤鱼和海鲜盖饭。

  千夏开始做旅行准备。

  他查了列车时刻表，预约了套票指定的车次和席位。整理行李清单：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常备药品、防晒霜……

  他做事一如既往的条理清晰，甚至列了一张表格。

  伏黑甚尔对此的评价是：“麻烦。”但当千夏将一份简单的行李备忘放在他常坐的沙发扶手上时，他扫了一眼，没说话，也没扔掉。

  出发前三天，千夏带着孩子们去买了泳衣。津美纪选了一套印着黄色小鸭子的分体泳衣，伏黑惠则挑了一条简单的深蓝色泳裤。

  经过儿童沙滩玩具货架时，两个孩子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些色彩鲜艳的小桶和铲子。

  “到那边再买。”千夏说。

  他不打算带太多累赘，而且，当地购买也是一种“旅行记忆”。

  伏黑甚尔的泳裤……千夏想了想，帮忙跳了条黑色的运动泳裤，放在了他常坐的沙发上。第二天，那条泳裤不见了，大概是默认接受了。

  出发前一晚，千夏将最后确认好的行李打包。两个中号行李箱，一个装他和甚尔的衣物，一个装孩子们的东西和自己的洗漱包、药箱。

  重要的证件、钱包和车票信封放在随身背包里。

  他检查了家里的门窗水电，给“雪见川”的中村店员发了信息告知休店三日。夜晚的别墅安静下来，但有种不同于以往的、蓄势待发的氛围。

  两个孩子显然兴奋得睡不着，在被窝里小声说话，直到千夏上去轻声提醒才乖乖闭眼。千夏回到自己房间，却没有立刻休息。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离开了这片熟悉的区域，会发生什么？那些被“清扫”掉的视线，会否借此机会重新黏上来？或者，有新的麻烦在旅行地等着？

  风险从未远离，他只是选择，为了孩子们眼中那簇期待的火苗，暂时踏出保护的壳。

  门口传来极轻的响动。千夏没有回头，也能感知到那股熟悉的存在感靠近。伏黑甚尔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同样看着窗外。

  “担心？”他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低沉。

  “嗯。”千夏没有否认。

  伏黑甚尔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斩钉截铁的味道：“睡你的，明天还要早起。”

  这话没什么实际内容，甚至算不上安慰。但千夏绷紧的肩线，却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他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看向伏黑甚尔。

  “你也早点休息。”

  伏黑甚尔没应声，只是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留下一个高大的背影。

  千夏关上门，躺下。

  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可能的风险，而是彩页上那片广阔的、蔚蓝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