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指尖的温度
作者:夹缝生存猫猫虫
光线从上方和四周幽幽透入,被水体过滤成摇曳不定的蓝绿色光影,如同置身于阳光难以抵达的深海边缘。
空气凉爽潮湿,带着淡淡的咸腥味和海藻气息。
周末的水族馆人流如织,但这份喧嚣被广阔的空间和静谧的深蓝背景吸收、稀释,化作一种遥远的背景音。
千夏走在略靠前的位置,白色的长发在幽蓝的光线下泛着冷调的光泽,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蜿蜒的通道。
他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毛衣和深色长裤,外面套着那件边缘有冰裂花纹的羽织,在周围穿着休闲鲜艳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沉静清冷。
津美纪和伏黑惠一左一右跟在他身边,两个孩子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津美纪手里拿着刚在入口处买的海豚造型钥匙扣,时不时小声惊叹;伏黑惠则更安静些,但碧绿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紧紧盯着玻璃墙后游弋的各种色彩斑斓的鱼类。
而伏黑甚尔,则像一头被强行拽出巢穴、对周遭一切充满不耐烦的大型猛兽,慢吞吞地跟在最后面。
他今天套了件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深蓝色连帽卫衣,尺码似乎还有点小,勾勒出过于结实的肩臂线条。下身是宽松的黑色运动裤,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写满了“无聊”和“快点结束”。
但他墨绿色的眼睛,却总是有意无意地扫过前方一大两小的身影,尤其是在人群稍微拥挤的时候,他会不动声色地向前挪半步,用自己宽阔的身躯隔开可能的碰撞。
票是伏黑甚尔早上出门前,随手扔在餐桌上的。四张崭新的、印着憨态可掬企鹅图案的水族馆门票。
当时千夏正端着咖啡杯,看着那四张票愣了一下——他几乎忘了之前答应过孩子们这件事。最近绷紧的神经和沉重的压力,让这些日常的承诺被挤到了记忆的边缘。
“路过,顺手买的。”伏黑甚尔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随意得像买了包烟,“反正放着也是浪费。”
千夏看着那四张票,又看了看伏黑甚尔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冰蓝色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拆穿这“顺手”有多刻意,也没有问为什么是四张。只是沉默地收起了票,然后对期待地望着他的孩子们点了点头。
于是,便有了此刻的行程。
穿过光线相对明亮的浅海鱼类区,他们来到了水母展区。
这里的灯光被刻意调暗,近乎漆黑的环境中,只有一个个巨大的圆柱形或方形水缸散发着幽蓝、淡紫或莹白的光芒。
无数透明或带着梦幻色彩的水母,在这些光柱中悠然飘浮、舒张、收缩,如同深海中的幽灵,又像是凝固的梦境。
“哇……好漂亮……”津美纪趴在玻璃缸前,小脸被映成了淡淡的蓝色。
伏黑惠也仰着头,看着一只巴掌大小、伞盖边缘闪烁着点点金光的海月水母缓缓掠过,碧绿的眸子里倒映着那片流动的光彩。
人群在这里自动放轻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这些静谧的生灵。幽暗、宁静、缓慢流动的光影……这一切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具有抚慰力量的气氛。
千夏站在一个展示箱形水母的环形水缸前。
水缸中的灯光是柔和的月白色,几只近乎透明、只有伞盖边缘带着极淡蓝晕的箱形水母,正以一种极其规律、近乎禅意的节奏缓缓起伏。
它们没有眼睛,没有复杂的情感,只是存在,随着水流飘荡,在光中舒展。
看着它们,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那种紧绷感、对未知风暴的警惕、对脚下冰层厚度的隐忧……似乎都被这缓慢的节奏和静谧的光影一点点稀释、抚平。
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警惕,只需要安静地看着这些古老而简单的生命,在深蓝中漂浮。
他冰蓝色的眼眸在幽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一直微微抿着的唇线也不知不觉放松下来。肩颈处那些因为长期警戒而习惯性绷紧的肌肉,终于在这个无人注意的角落,悄然松懈。
下意识地,他的目光从水母身上移开,转向身侧后方。
伏黑甚尔就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没有看水母,而是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津美纪和伏黑惠身上。
幽暗的光线模糊了他脸上惯有的不耐烦和痞气,侧脸的轮廓在蓝白色的光晕中显得意外的……沉静。
他插在裤兜里的手拿了出来,似乎想摸烟,但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和孩子,又放了回去,只是抱着手臂,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守在暗处的、沉默而可靠的礁石。
就在千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间,伏黑甚尔仿佛有所感应,也转过了头。
两人的视线在幽蓝水母光晕中猝然相接。
千夏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他几乎能看清伏黑甚尔墨绿色瞳孔中倒映出的、来自水缸的细碎流光,以及自己那怔然的神情。
一种被抓包般的慌乱和莫名的热度瞬间窜上脸颊和耳根,他几乎是立刻移开了视线,重新盯回水缸里那些慢悠悠的水母,冰蓝色的睫毛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耳廓在幽光下透出明显的绯红。
伏黑甚尔看着他骤然转开的侧脸和那红得滴血的耳尖,墨绿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笑意。
但他什么也没说,也没动,只是继续抱着手臂,将目光重新投向孩子们,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在水母区停留了许久,直到津美纪说想去看看企鹅,他们才继续向前。穿过一段模拟海底洞穴的通道后,眼前豁然开朗——他们进入了那条全景玻璃海底隧道。
巨大的弧形玻璃穹顶从头顶和两侧延伸开去,将游人完全包裹在蔚蓝的海水之中。灯光从“海面”上方投射下来,在水中形成一道道晃动的光柱。
成群的银色鲹鱼像流动的金属风暴般呼啸而过;姿态优雅的鳐鱼舒展着巨大的“翅膀”,如同水下幽灵般无声滑翔;色彩鲜艳的热带鱼在珊瑚丛中穿梭嬉戏;甚至能看到一只体型不小的海龟,慢吞吞地划动着鳍肢,从隧道上方悠然游过。
孩子们发出低低的惊叹,趴在玻璃上,看得目不转睛。游客们纷纷驻足拍照,笑语喧哗。
千夏也微微仰头,看着那只海龟缓缓游远的背影。隧道里的光线比水母区明亮许多,但被海水过滤后,依旧是一种宁静的蔚蓝。
水流晃动的光影落在他脸上、身上,明明灭灭。
他走在稍微靠后的位置,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前方——伏黑甚尔正走在津美纪和伏黑惠身后半步,依旧是那副懒散的样子,但脚步却稳稳地跟着孩子们,偶尔有兴奋跑动的小孩靠近,他会微微侧身,挡开可能的碰撞。
伏黑甚尔的手垂在身侧。他没有插兜,那只手自然地垂着,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淡淡的旧疤痕,看起来粗糙而有力。
看着那只手随着步伐在身侧轻微晃动,千夏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温泉池边滚烫的触碰,月下廊间接过的酒杯,清晨床边拂过他发梢的指尖……
一种莫名的冲动,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
就在隧道中光线微微暗下、一群密集的小鱼游过挡住部分视线的刹那,千夏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极其轻微地、几乎是试探性地,向前勾了一下。
目标,是伏黑甚尔那只随着步伐自然晃到后方、距离他指尖只有寸许的手。
他的动作快得如同错觉,轻得如同羽毛拂过。甚至在他大脑发出警告之前,指尖已经完成了那个微小到几乎不存在的触碰。
然而——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缩回的瞬间,那只原本自然垂落的手,却以更快的速度、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反手一握,精准地包裹住了他微微泛凉的指尖。
掌心滚烫,粗糙的茧子摩擦着皮肤,带着一种近乎灼人的温度和绝对的掌控力。
千夏浑身一僵,冰蓝色的眼眸骤然睁大,几乎要惊呼出声,但声音卡在喉咙里。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那力道不重,却牢牢地禁锢着他,指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掌心沉稳的脉搏。
他猛地抬头,看向伏黑甚尔的背影。
男人依旧不紧不慢地走在孩子们身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只有那只藏在身侧、被宽大袖口和两人身体略微遮挡的手,以及掌心传来的、坚定不移的滚烫温度,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耳欲聋。脸颊和耳朵烫得吓人,千夏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
羞窘、慌乱、不知所措……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想用力挣脱,但身体却像被那温度定住了,使不上力气。
隧道里光线变幻,鱼群游弋,游客的谈笑声仿佛隔着一层水膜,变得遥远而模糊。全世界仿佛只剩下两人相握的手,以及掌心那熨帖得让人心悸的温度。
渐渐地,那股最初的惊慌和羞耻感,在那沉稳的握力和持续的暖意中,奇异地一点点消褪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安心。
就像漂泊许久的船只,终于触碰到了坚实的岸。像在无尽风雪中跋涉,突然找到了一处避风的洞穴。像他一直独自支撑的冰层之下,悄然抵上了一块沉默而强大的基石。
他没有再试图挣脱。
手指甚至在那滚烫的掌心里,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更紧密地贴向了那份温暖。
走在前面的伏黑甚尔,脚步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墨绿色的眼底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懒洋洋的神态。他只是将握着的手,更自然地垂放在了身侧,依旧没有回头。
两人就这样,在蔚蓝的海底隧道中,在穿梭的鱼群和晃动的光影里,隔着半步的距离,悄无声息地牵着彼此的手,走过了一段不长不短的路。
直到隧道尽头的光亮越来越近,周围的游客也多了起来,伏黑甚尔才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随意松手般,放开了他。
指尖骤然失去那滚烫的包裹,接触到微凉的空气,竟让千夏产生了一丝细微的失落感。
他迅速将手收回身侧,指尖蜷进掌心,仿佛还能感受到残留的温度和触感。他低着头,快步向前走了几步,与伏黑甚尔拉开了距离,冰蓝色的眼眸盯着地面,耳尖的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脖颈,在明亮的光线下无所遁形。
伏黑甚尔则慢悠悠地跟上,墨绿色的眼睛瞥了一眼千夏通红的耳朵和明显加快的步伐,嘴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近乎得逞的弧度。
从水族馆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与馆内深蓝静谧的世界形成了鲜明对比。津美纪还在兴奋地和伏黑惠讨论着最喜欢的海洋生物,两个孩子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容。
千夏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室外微凉而清新的空气,感觉胸腔里那积压许久的沉郁和紧绷,似乎真的被那深蓝的水光和掌心短暂的温暖带走了一些。
他冰蓝色的眼眸映着夕阳的余晖,显得柔和了许多。
“回去了。”伏黑甚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依旧是那副不耐烦的调子,“饿死了。”
千夏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四人踏上归途。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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