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窥视

作者:夹缝生存猫猫虫
  千夏感觉自己像一件被陈列在玻璃柜中的精致瓷器,每日都在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下被反复检视。

  从踏出别墅的那一刻起,到踏入“雪见川”,再到傍晚归家,那道无形的网始终笼罩着他。

  他们想知道什么?是他本身,还是通过他,探查伏黑甚尔,甚或是……惠?

  这种猜测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在思绪深处,带来一种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压力。

  傍晚,锁上“雪见川”的门,将那甜香四溢的世界暂时关在身后,踏入渐起的暮色中。

  千夏几不可闻地、极轻地舒了一口气。这口气松得极其隐蔽,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只是肩胛处那些维持了一整天挺拔姿态的细微肌肉,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毫。

  然而,那熟悉的、如影随形的窥视感立刻从几个方向黏了上来。

  街角的阴影里,对面咖啡馆二楼靠窗的位置,甚至远处高层建筑某个反光的玻璃窗后……它们保持着礼貌而顽固的距离,如同训练有素的猎犬,既不靠近惊扰猎物,也绝不跟丢。

  千夏冰蓝色的眼眸在阴影下半阖着,步履平稳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股混杂着厌烦、疲惫和一丝冰冷戾气的情绪,正在缓慢地积聚。就像雪山之巅不断堆积的细雪,看似平静,内里却蕴含着越来越重的压力。

  穿过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走进别墅区。那些视线如同跗骨之蛆,依旧远远地缀着,保持着既不过分靠近引起警觉,也绝不跟丢的距离。

  直到他推开自家别墅那扇厚重的门,将身影没入温暖的玄关灯光之中,那些来自外界的、冰冷的窥探感才被暂时隔绝在门外。

  然而,屋内却异乎寻常地安静。

  没有电视嘈杂的背景音,没有某人瘫在沙发上占据整个空间的庞大存在感,也没有叼着未点燃的烟、用那双墨绿色眼睛懒洋洋瞥过来的视线。

  “我回来了。”千夏对着空荡的客厅说了一声,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回应。

  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光洁的地板上回响。

  他换了鞋,走到餐厅。

  餐桌上盖着保鲜膜的饭菜已经凉了,是简单的姜烧猪肉和焯拌菠菜,旁边还留着一张津美纪稚嫩字迹的纸条:“千夏哥哥,晚饭在桌上。我和惠吃过了,先去写作业。甚尔先生还没回来。”

  还没回来。

  千夏拿起纸条,冰蓝色的眼眸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将纸条折好,放进口袋。他掀开保鲜膜,将饭菜拿去厨房加热。微波炉运转的嗡嗡声成了屋子里唯一的声响。

  加热食物的间隙,他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别墅区绿化很好,树影婆娑,远处城市的灯火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朦胧而不真切。而那些之前一直如芒在背的监视感……似乎也因为这空旷的屋子,变得更加清晰而令人难以忽视。

  他能想象出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如同夜枭般牢牢锁定着这栋房子,记录着每一个进出的人,分析着每一盏亮起的灯。

  一种细微的、难以言喻的烦闷,混杂着独自面对这种无形压力的孤寂感,悄然在心底滋生。

  平时有那家伙在,虽然吵闹,虽然总是带来各种麻烦,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头盘踞在巢穴里的凶兽,足以让绝大多数不怀好意的窥探者掂量再三,不敢轻易靠近。

  而现在……

  微波炉“叮”的一声轻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千夏沉默地吃完晚饭,味道有些食不知味。收拾好碗筷,他上楼看了看孩子们。津美纪和伏黑惠都已经在自己的房间里睡着了,呼吸均匀。

  他替他们掖了掖被角,然后回到楼下。

  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那些外界的视线仿佛透过墙壁,变得更加有存在感。

  千夏走到缘侧,拉开门,想让夜风吹散一些心头的滞闷。

  冰冷的空气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靠在门框上,望着庭院里被月光勾勒出轮廓的枯山水,白色的长发被风吹得轻轻拂动。

  没有开灯,他就这样置身于半明半暗之中,仿佛与这静谧而压抑的夜晚融为一体。

  那种被无数双眼睛在暗处觊觎的感觉,在此刻被放大到了极致。像是有冰冷的蛛丝一层层缠绕上来,缓慢地收紧,让人透不过气。

  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切的、对私人领域被持续侵犯的厌恶和疲倦。持续了一整天的扮演,归家后意料之外的独自一人,以及这无休止的、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监视……

  千夏没有动,依旧维持着靠在门框上的姿势,冰蓝色的眼眸望着庭院某处虚空。

  但感知却在瞬间捕捉到了变化——就在刹那,那些如同附骨之疽般黏附在别墅外围的、来自各个方向的窥视感,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抹过,瞬间消失了。

  不是隐匿,不是退却,而是彻底的、干干净净的消失,仿佛那些监视者从未存在过。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十几分钟。

  院门方向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响动,是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随即是熟悉的、略显拖沓却落地坚实的脚步声,踩在碎石小径上,由远及近。

  脚步声停在了缘侧台阶下。

  千夏这才微微侧过头。

  伏黑甚尔站在台阶下,嘴里叼着一根新点燃的烟,橙红的光点在黑暗中明灭。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机车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灰色T恤,身上带着夜晚户外特有的微凉气息,以及一丝极其淡薄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铁锈般的腥气?

  很快被夜风吹散。墨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抬起,看向站在昏暗缘侧门口的千夏。

  两人对视了片刻。谁也没先开口。

  夜风卷起伏黑甚尔夹克的下摆,也吹动了千夏的长发。

  然后,伏黑甚尔踩着木台阶,走了上来,带着一身室外的凉意和烟草味,在千夏身边站定,同样靠着另一侧的门框。

  他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目光投向远处那片刚刚恢复“干净”的夜色。

  “……清净了。”伏黑甚尔的声音带着刚抽过烟的沙哑,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千夏没有立刻回应。

  他依旧望着庭院,但冰蓝色的眼底,那些因为独处和持续监视而积聚的、细微的烦躁与紧绷,正在以一种他自己都未明确意识到的速度,悄然消散。

  屋子里不再空旷,那些恼人的视线也消失了。虽然身边这家伙总是带来麻烦,但不可否认,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顽石,能粗暴地荡开许多不必要的涟漪。

  或许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清净”,或许是因为紧绷后的松懈,也或许,只是因为身边多了这个特定的、让人安心的存在……

  一句极其轻微的、近乎叹息的低语,从千夏唇边滑出,轻得像羽毛落地:

  “……总算消失了。”

  没有主语,没有指向,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只是一句陈述,一句在寂静中自然流露的、卸下部分心防后的放松低语。

  像是抱怨,更像是确认。

  话出口的瞬间,千夏自己先怔住了。

  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冰蓝色的瞳孔在夜色中微微放大。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以及是在什么样的情境下,对着谁说出了这种近乎……松懈和依赖的话语。

  这不对。

  这不应该。

  他立刻抿紧了唇,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一种混合着懊恼和被看穿般窘迫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直起身,想要立刻转身离开这里,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将那瞬间不设防的失误彻底掩埋。

  然而,他的脚步还没来得及移动——

  “嗯。”

  旁边传来一声极其简短的、带着鼻音的应和。伏黑甚尔甚至没有看他,只是又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蒂按熄在随身携带的金属烟盒盖上,发出轻微的“嗤”声。

  他没有追问“什么消失了”,也没有用那惯常的、带着恶劣趣味的眼神看他。只是一个简单的“嗯”,仿佛千夏刚才说的只是一句“今晚月亮很圆”之类的闲话。

  这种平淡到近乎无视的反应,奇异地让千夏心头那股骤然升起的窘迫和逃离冲动,滞涩了一下,然后缓缓回落。准备迈出的脚步,也悄然收了回来。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与之前他独自一人时的压抑截然不同。是一种……有人分担了某种无形重量后的、带着微妙安宁的寂静。

  夜风吹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

  过了半晌,伏黑甚尔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懒散:“明天早饭,老子想吃厚蛋烧,不要那么甜。”

  话题跳跃得毫无征兆。

  千夏侧过头,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看向他,里面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懊恼,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茫然。

  “……知道了。”他最终低声应了一句,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只是耳廓那抹热度,一时半会儿还褪不下去。

  “走了,冷死了。”伏黑甚尔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嘟囔了一句,转身拉开门,径直走进了温暖的室内,留下千夏一个人还站在缘侧的夜风里。

  千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冰蓝色的眼眸望向远处那片已然“干净”的夜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蜷起、指尖还残留着些许凉意的手指。

  最终,他也拉开门,走了进去,将寒冷的夜色和那些暂时消失的视线,都关在了门外。

  屋子里,暖意重新包裹上来。某个房间里传来了隐约的、不甚清晰的电视换台声。

  那一瞬间松懈的叹息,和随之而来的短暂慌乱,似乎也随着夜风消散,只留下心头一丝极其微妙的、连本人都尚未理清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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