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回家

  千夏醒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

  昨夜廊下那未完成的吻、掌心下滚烫坚实的触感、以及自己落荒而逃的慌乱，如同循环播放的影片，在他闭眼时反复上演。

  酒精带来的微醺早已散尽，只剩下清醒的、挥之不去的羞窘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缘侧，轻轻拉开一丝门缝。

  昨夜纷扬的雪已经停了，庭院里覆盖着一层不算厚但均匀洁净的白，枯山水的砂石纹路和岩石轮廓被柔和地勾勒出来，温泉池的水面氤氲着稀薄的热气，与清冷的空气接触，形成缕缕白烟。

  雪后的天空是澄澈的淡青色，空气清冽得刺鼻。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试图压下心头那莫名的烦乱。

  转身回到室内，两个孩子还在安稳熟睡，伏黑甚尔……睡在离孩子们最远的角落铺位上，背对着这边，宽阔的肩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似乎也还沉在梦里。

  千夏冰蓝色的眼眸在他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迅速移开，耳根又隐隐发热。他放轻动作，开始收拾房间，将散落的物品归位，准备待会儿要换的衣物。

  当第一缕真正的晨光透过纸窗格棂，津美纪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唔……天亮了吗？”她迷迷糊糊地问，随即看到窗外一片雪白，立刻清醒了，“哇！下雪了，好漂亮！”

  她的声音也吵醒了伏黑惠。海胆头男孩坐起身，看向窗外。

  孩子们的动静终于让伏黑甚尔也动了动。

  他翻了个身，平躺过来，抬起一条手臂搭在额头上，墨绿色的眼睛缓缓睁开，带着刚醒时的惺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

  他的视线先是扫过兴奋的孩子们，然后，状似无意地，落在了正在整理行李的千夏身上。

  千夏背对着他，但那道目光的落点，却让他脊背瞬间绷紧。

  他能感觉到，那目光比昨晚雪夜的凝视更加……清明，也更加具有穿透力，仿佛在评估着什么，又仿佛在回味着什么。

  “甚尔先生早！”津美纪元气十足地打招呼。

  “早。”伏黑甚尔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坐起身，抓了抓乱翘的黑发，目光依旧没从千夏身上移开，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睡得怎么样啊，金主大人？”

  千夏整理行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淡无波：“还好。” 只是那白皙的耳廓，又不受控制地漫上了一层浅粉。

  早餐是旅馆提供的日式朝食，依旧精致。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津美纪和伏黑惠沉浸在雪景的兴奋和对昨晚温泉的回味中，小声交谈着。伏黑甚尔吃得很快，但目光时不时会飘向对面的千夏。

  千夏则比平时更加沉默，几乎只专注于自己面前的食物，偶尔给孩子们递一下酱菜，全程避免与伏黑甚尔有任何眼神接触。

  “吃完早饭，我们可以去院子里玩一会儿雪吗？就一会儿！”津美纪期待地问。

  千夏看了看窗外的积雪，不算厚，天气也晴好。“可以，但必须穿暖和，戴上手套。”

  “太好了！”

  饭后，千夏给两个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围巾手套一样不落，才放他们到小小的庭院里去。

  孩子们立刻开始尝试堆一个小小的雪人，笑声清脆地回荡在雪后清冽的空气里。

  千夏站在缘侧，看着他们玩闹，神情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忽然，身边多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熟悉的、极具存在感的气息。

  伏黑甚尔也走到了缘侧，手里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一根没点燃的烟，只是叼在嘴里。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庭院里玩雪的孩子们，又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千夏。目光掠过对方依旧泛着淡淡粉色的耳尖，和被晨光镀上一层柔光的侧脸线条。

  “昨晚，”伏黑甚尔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种刻意放缓的语调，“差点就亲到了。”

  “轰——”

  千夏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整张脸连同脖子都瞬间烧了起来。他猛地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睛因为震惊和羞恼而睁大，瞪着伏黑甚尔，嘴唇动了动，却一时失语。

  伏黑甚尔看着他这副反应，墨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恶劣又满足的笑意，他故意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推得还挺狠，老子的背现在还疼。”

  “你……！”千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缘侧的栏杆，指尖发白。

  他没想到伏黑甚尔会如此直接、如此厚颜无耻地提起这件事！羞愤交加之下，他几乎想立刻转身离开，但脚下却像生了根。

  “怎么？敢做不敢当？”伏黑甚尔挑眉，笑容更痞了些，“还是说，金主大人其实……在期待？”

  “胡说八道！”千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强自镇定，冰蓝色的瞳孔里努力凝结出寒意，“那只是个意外，你离得太近了。”

  “哦？是吗？”伏黑甚尔慢悠悠地直起身，拉开一点距离，但目光依旧牢牢锁着他，“那下次，老子该离多远才算安全距离？嗯？”

  他的语调上扬，带着明显的戏谑和挑衅，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千夏敏感的心弦上。

  千夏别开脸，不再看他，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失控做出更丢脸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跳，转身走向室内，丢下一句冰冷的话：“去收拾东西，该准备退房了。”

  看着千夏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伏黑甚尔叼着未点燃的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狩猎般的愉悦和志在必得。

  这冰疙瘩的反应……比他想象中还有趣。看来，那层冰，比预想的要薄得多。

  返程的车上，气氛比来时更加微妙。

  津美纪和伏黑惠玩雪玩累了，加上早起，车子开动没多久就依偎在后座睡着了。车内一片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暖气运作的细微声响。

  千夏专注地开车，目视前方，仿佛身旁那个存在感极强的男人只是一团空气。但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始终抿着的唇，泄露了他并非表面那么平静。

  伏黑甚尔则舒舒服服地瘫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

  只是偶尔，他会睁开眼，墨绿色的瞳孔斜睨向千夏的侧脸，目光从对方紧紧握着方向盘的、骨节分明的手，滑过线条优美的下颚，最后落在那即使抿着也依旧颜色偏淡的唇上。

  他的目光太过直接，太过具有侵略性，让千夏如坐针毡。终于，在又一次感受到那灼热视线时，千夏忍不住冷冷开口：“看什么。”

  伏黑甚尔一点也没有被抓包的尴尬，反而懒洋洋地回道：“看路啊，金主大人。开车要专心。”

  千夏：“……”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决定彻底无视这个无赖。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返回横滨的高速路上，窗外的景色从覆雪的山峦逐渐变为熟悉的城市轮廓。

  当车子最终驶入别墅区，停在熟悉的车位上时，千夏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回到家，仿佛回到了安全的堡垒。熟悉的空气，熟悉的空间，能帮助他重新构筑起被昨夜和今晨接连冲击的心防。

  孩子们醒了，带着旅行的兴奋和疲惫，抱着各自的“战利品”跑进屋里。

  千夏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带回来的行李，清洗衣物，准备简单的晚餐。他用忙碌将自己填满，试图将那些扰乱心绪的画面和感觉驱逐出去。

  伏黑甚尔回到家后，倒是恢复了常态，仿佛车上那刻意撩拨的人不是他。他把自己往沙发上一扔，打开了电视。

  晚餐是简单的茶泡饭和几样小菜。

  饭桌上，津美纪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温泉和雪景，伏黑惠也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千夏安静地听着，偶尔应答，气氛似乎恢复了往常。

  只是，当千夏起身收拾碗筷，经过伏黑甚尔身后时，伏黑甚尔忽然伸出一只手，手指极其迅捷又轻佻地，勾了一下千夏垂在身侧、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的白色发梢。

  那触感轻微，转瞬即逝，却像一道微小的电流，瞬间窜过千夏的脊背。

  千夏整个人僵住了，手上的碗碟差点脱手。他猛地转身，冰蓝色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向伏黑甚尔，脸颊和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

  伏黑甚尔却已经收回了手，一脸无辜地看着电视屏幕，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不经意间的触碰。

  “你……！”千夏气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

  “我怎么了？”伏黑甚尔这才转过头，墨绿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恶劣的笑意，“头发上沾了饭粒，帮你拿掉而已。不用谢。”

  千夏看着他这副无赖的样子，深知跟他纠缠下去只会让自己更窘迫。他狠狠瞪了伏黑甚尔一眼，那眼神里除了羞恼，似乎还多了点别的、连他自己都未明了的情绪。

  然后，他迅速转身，几乎是冲进了厨房，拉上了厨房的推拉门，将自己隔绝开来。

  背靠着冰凉的厨房门板，千夏按住自己狂跳的心脏，脸颊和耳朵的热度久久不散。

  那头野兽……似乎并不打算因为昨晚的打断和今天的归程就放弃他的“试探”。甚至，变本加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