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破晓时分

  黑暗时刻过去后的夜间游乐园，气氛变得更加粘稠而紧绷。

  钟楼下的血迹尚未干涸，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血腥味，与原本的腐臭腥甜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眼镜男和幸存的女生瘫坐在墙角，前者眼神空洞，后者还在无声地啜泣。

  壮硕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那滩血迹和几缕破碎的布料，证明他曾经存在过。

  苏梵音没有看他们。

  他抬起头，金色的眼眸望向梦幻城堡的方向。

  城堡顶端的幽绿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了，火焰尖端几乎要舔舐到漆黑的夜空。

  而在那火焰之中，隐约能看到一个轮廓——不是艾琳，而是某种更加庞大的、缓慢脉动的存在。

  “核心在城堡里。”顾烬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嗯。”苏梵音应了一声，从袖中取出巴基给的那两颗牙齿。

  洁白的门牙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尖端有细微裂痕的那颗，在靠近城堡方向时会微微发烫。

  牙齿在指引方向。

  他收起牙齿，牵起顾烬辞的手：“走吧。”

  两人离开钟楼，重新踏上暗红色的砖路。

  这一次，路上不再有游荡的诡异，也不再有其他玩家。

  整个夜间游乐园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设施都静止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风吹过空旷场地的呜咽。

  越靠近梦幻城堡，温度越低。

  不是物理上的寒冷，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像有无形的冰针在刺扎皮肤。

  空气变得粘稠，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比平时更多的力气。

  周围的景象也开始扭曲——路边的白色灯笼变成了悬挂的头颅，头颅的眼睛在转动，嘴唇在蠕动，发出无声的诅咒；

  花坛里的装饰植物变成了扭曲的手臂，手臂在夜风中摇摆，像在招手；

  甚至脚下的红砖路，砖缝里也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浓烈的铁锈味。

  “污染加重了。”苏梵音停下脚步，看向自己的手背——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蛛网般的黑色纹路，那是负面能量侵蚀的迹象。

  但下一秒，胸口的双生契微微发热。

  金色的锁链纹路亮起温暖的微光，银白色的能量顺着契约流淌过来，将那些黑色纹路冲刷干净。

  顾烬辞那边也一样，纯黑的锁链纹路亮起，墨绿色的幽冥火本源反哺过来，驱散了一切负面侵蚀。

  两人对视一眼，继续前进。

  【污染自动被清除了？】

  【双生契牛逼！】

  【这什么神仙契约】

  【所以那些普通玩家被侵蚀就只能等死？】

  【前面钟楼那两个人估计撑不了多久】

  终于，他们站在了梦幻城堡的大门前。

  白天这里是紧闭的，夜晚这里敞开着，但此刻——门正在缓缓关闭。

  巨大的、爬满暗红藤蔓的橡木门像两片合拢的巨颚，缝隙越来越小，门后的黑暗深不见底。

  苏梵音加快了脚步。

  在门缝只剩一人宽时，两人侧身闪入。

  “轰——”

  身后传来沉重的关门声，最后一丝外界的光亮被彻底隔绝。

  他们站在一片绝对的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被某种东西吸收，寂静得可怕。

  然后，灯光亮起。

  不是火把，不是灯笼，而是墙壁本身在发光。

  暗红色的墙壁像生物的肉壁般缓缓蠕动，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血管纹路，血管里流淌着幽绿色的荧光液体。

  那些液体从墙壁顶端流下，像发光的瀑布，照亮了前进的道路。

  这是一条向上的螺旋阶梯。

  阶梯也是暗红色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像踩在某种生物的软肉上。

  扶手是白骨拼接而成，每个关节处都用铁丝固定，扶手的顶端插着人类的头骨，头骨的眼眶里燃烧着幽绿的火苗。

  苏梵音和顾烬辞踏上阶梯。

  每走一步，脚下的“肉壁”就会轻微收缩，像在呼吸。

  两旁的墙壁上，开始浮现出画面——不是画，而是真实的、流动的记忆片段。

  第一个画面：

  阳光明媚的游乐园，金发女子艾琳牵着一个腼腆的小男孩，小男孩手里攥着个蓝色气球，笑得羞涩。

  旁边，还没化妆的巴基蹲下身，给小男孩调整气球绳，脸上是温暖的笑容。

  第二个画面：

  夜晚的游乐园，灯光璀璨，旋转木马前围满了游客，孩子们的笑声像银铃。

  艾琳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眼神温柔而满足。

  第三个画面：

  暴雨夜。游乐园空无一人，艾琳独自站在城堡露台上，她面前站着个模糊的黑影。

  黑影伸出手，手里捧着一团跳动的、暗红色的光。艾琳在犹豫，最后，她接过了那团光。

  第四个画面：

  游乐园开始变得不对劲。游客们的笑容越来越标准，动作越来越僵硬。

  巴基不再笑，他担忧地看着妹妹。小男孩——小约翰，开始频繁生病。

  第五个画面：

  艾琳发现真相。她跪在城堡地下室里，面前是一个巨大的、脉动的肉瘤。

  肉瘤上长满了眼睛，每只眼睛都在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贪婪和饥饿。她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错误。

  第六个画面：

  艾琳试图摧毁肉瘤，但失败了。肉瘤反噬，将她的一部分吞噬。

  巴基冲进来，救下了妹妹，但自己也被污染。小约翰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第七个画面：

  最后的日记。艾琳用仅存的清醒写下真相，然后将自己剩余的“真实”部分封印在城堡核心，用虚假的“园长”身份维持白日游乐园的运转。

  巴基选择留下，用滑稽的小丑形象守护游乐园最后的真实碎片。

  画面到这里结束。

  苏梵音和顾烬辞已经走到了螺旋阶梯的顶端。

  这里是一个圆形的平台，平台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的、缓慢脉动的肉瘤——和画面里的一模一样。

  肉瘤直径约三米，表面布满血管和眼睛，血管里流淌着幽绿的荧光液体，眼睛在不停转动。

  每只眼睛里都倒映着不同的场景：玩家的死亡、诡异的狂欢、设施的运转。

  肉瘤下方，跪着一个人。

  艾琳。

  或者说，是艾琳剩余的部分。

  她的下半身已经和肉瘤融合，腰部以下全是蠕动的血肉和血管。

  上半身还保持着人形，金发披散，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紧闭，双手交叠在胸前，像是在祈祷。

  而在她身边，站着小丑巴基。

  巴基摘下了小丑帽，脸上的油彩消失了，露出一张清秀但疲惫的脸。

  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眼神里充满了悲伤。

  他一只手按在艾琳肩上，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剪刀。

  听到脚步声，巴基转过头。

  看到苏梵音和顾烬辞时，他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释然的、疲惫的笑容。

  “你们……终于来了。”艾琳缓缓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也是浅蓝色的，但瞳孔已经变成了幽绿色，那是被污染侵蚀的痕迹。

  她的声音很轻，像随时会消散的风。

  “我们拿到了邀请函。”苏梵音取出黑色的卡片。

  艾琳的目光落在卡片上，眼神温柔：“是我留下的……最后的希望。”

  她抬起手——那只手已经半透明了，能看见里面流动的幽绿荧光：

  “十五年了……这个游乐园困住了我，困住了哥哥，困住了所有误入这里的灵魂……

  它像一个永不满足的胃，不断吞噬着生命和情绪，制造虚假的欢笑，维持虚假的阳光。”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

  “小约翰……我的儿子……他被我变成了白日的园长，变成了维持虚假秩序的傀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傀儡……”

  眼泪从她眼角滑落，是幽绿色的泪珠。

  “我想结束这一切。”艾琳看着苏梵音，眼神里有祈求，有绝望，也有最后的希望。

  “但我做不到……我的力量已经被它吞噬了太多……哥哥也是……”

  巴基用力点头，浅蓝色的眼睛里也涌出泪水。

  “你们拿到了牙齿。”艾琳看向苏梵音手里的两颗门牙。

  “那是哥哥最后保留的真实之物……他当年为了救我，被咬掉的门牙……还有我儿子小约翰，换牙时留下的门牙……”

  苏梵音摊开手掌。

  两颗门牙悬浮起来，在空中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的白色光芒。

  “用它们……刺入核心的眼睛。”艾琳指向肉瘤顶端——那里有一只最大的眼睛，瞳孔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是污染的源头，也是囚笼的钥匙。刺入后，我和哥哥会把剩余的真实能量给你们……然后……”

  她闭上眼睛：“请摧毁这一切。”

  【所以园长是小约翰？那个小男孩？】

  【艾琳好惨……】

  【巴基是哥哥，他一直守护着妹妹】

  【牙齿原来是这样的作用】

  【这是要终结夜间游乐园了？】

  苏梵音和顾烬辞对视一眼。

  顾烬辞握住斩马刀，墨绿色的幽冥火顺着刀身蔓延：“我来开路。”

  “嗯。”苏梵音收起牙齿，九节鞭滑入掌心。

  肉瘤似乎感知到了威胁。

  它表面的所有眼睛齐齐转动，全部聚焦在两人身上。

  血管里的幽绿液体加速流动，发出汩汩的声响。肉瘤开始膨胀、收缩，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搏动。

  从肉瘤底部，伸出无数条触手——触手上长满了吸盘和倒刺，像章鱼的腕足，但更加狰狞。

  触手如暴雨般袭来。

  顾烬辞挥刀。

  幽冥火化作咆哮的火龙，迎向触手。

  火焰与血肉碰撞，发出“滋滋”的灼烧声，焦糊的腥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触手在火焰中挣扎、萎缩、断裂，但更多的触手从肉瘤中伸出，前仆后继。

  苏梵音没有动。

  他盯着肉瘤顶端那只最大的眼睛，金色眼眸里数据流般闪过无数计算。

  眼睛的位置在微微移动，瞳孔的收缩有规律，触手的攻击模式有间隙……

  找到了。

  “阿辞，左三步，斜劈，然后后退。”苏梵音轻声说。

  顾烬辞毫不犹豫地执行。

  他向左踏出三步，斩马刀斜劈而下，将三条触手斩断，然后迅速后退。

  几乎在他后退的瞬间，四条触手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交叉刺过——如果他没退，就会被贯穿。

  “右五步，横扫。”

  顾烬辞向右五步，斩马刀横扫，幽冥火化作火环，将周围的触手全部烧断。

  “前冲，跳，目标眼睛下方三米。”

  顾烬辞前冲，在触手间隙中穿行，跃起，斩马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威势劈向肉瘤——不是劈向眼睛，而是眼睛下方三米处。

  “噗嗤——”

  刀身没入肉瘤，墨绿色的火焰顺着伤口疯狂涌入。

  肉瘤发出无声的尖叫——不是声音，而是直接冲击灵魂的尖啸。所有眼睛同时收缩，触手疯狂抽搐。

  就是现在！

  苏梵音动了。

  他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在触手疯狂舞动的间隙中穿梭。

  九节鞭如毒蛇般为他开道，每一鞭都精准地抽在触手的关节处，让它们暂时麻痹。

  他的动作优雅得像在跳舞，却带着致命的精准。

  肉瘤顶端，那只最大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瞳孔里倒映出他的身影，然后——开始变化。

  瞳孔中浮现出顾烬辞的身影，但不是现在的顾烬辞，而是战死沙场时的顾烬辞。

  浑身是血，盔甲破碎，斩马刀断成两截，眼睛失去焦距，缓缓倒下。

  那是苏梵音记忆深处最深的恐惧。

  但苏梵音笑了。

  “同样的伎俩，”他轻声说，手中的两颗门牙已经泛起刺眼的白光，“用两次就没意思了。”

  他闭上眼睛。

  不是被幻象迷惑，而是凭借双生契的感应，锁定眼睛的真正位置。

  然后，抬手。

  两颗门牙脱手而出，化作两道白色的流星，精准地刺入那只巨大眼睛的瞳孔。

  “噗嗤——”

  柔软的、粘腻的破裂声。

  眼睛炸开了。

  不是物理上的爆炸，而是能量层面的崩溃。幽绿色的荧光液体如喷泉般涌出，肉瘤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尖啸，然后开始迅速萎缩、干瘪、碳化。

  触手失去力量，软软垂下，化作黑灰消散。

  墙壁上的血管停止流动，荧光熄灭。

  整个空间开始震动。

  艾琳睁开眼睛，她看着迅速干瘪的肉瘤，脸上露出解脱的笑容。

  她抬起半透明的手，按在自己胸口，然后缓缓抽出一团柔和的、金色的光。

  “这是……我最后的真实……请收下……”她将光团推向苏梵音。

  巴基也做了同样的动作，从自己胸口抽出一团银白色的光，推向顾烬辞。

  两团光融入两人身体。

  瞬间，胸口的双生契纹路爆发出耀眼的光芒。金色的锁链变得更加凝实，银白色的花纹更加繁复；

  纯黑的锁链变得更加深邃，暗金的花纹更加华丽。

  契约完整度从25%开始疯狂攀升——30%，40%，50%……最后定格在65%。

  能量如洪流般在两人体内循环，每一寸经脉都在欢呼，每一个细胞都在重生。

  【这是又升级了吗？】

  【艾琳和巴基自愿给予的能量】

  【所以他们解脱了？】

  艾琳的身体开始消散。

  从下半身开始，化作点点金色的光尘，向上蔓延。

  巴基也是，从脚开始，化作银白色的光尘。

  两人对视一眼，巴基握住妹妹的手。

  “哥哥……”艾琳轻声说。

  “我在。”巴基终于开口说话，声音温柔，“别怕，我陪着你。”

  他们相视而笑，笑容里有真实的爱，真实的悲伤，真实的释然。

  然后，彻底消散。

  化作两团光，绕着苏梵音和顾烬辞盘旋一圈，最后融入双生契的纹路中。

  与此同时，整个夜间游乐园开始崩塌。

  从梦幻城堡开始，墙壁出现裂痕，天花板落下碎石，地面塌陷。

  城堡外的天空，像碎裂的蛋壳般出现无数裂纹，阳光从裂缝中透出，刺破黑暗。

  设施在倒塌，诡异在尖叫中消散，红砖路褪去暗红色，恢复成普通的砖色。

  白色的灯笼熄灭，幽绿的火把熄灭，一切属于夜晚的扭曲和恐怖都在迅速消退。

  苏梵音和顾烬辞冲下螺旋阶梯，在城堡彻底倒塌前冲出大门。

  门外，景象正在剧变。

  黑暗在消退，光明在降临。

  天空的裂纹越来越大，最后“轰”然碎裂，露出背后湛蓝的天空和明媚的阳光。

  夜间游乐园的一切——扭曲的设施、游荡的诡异、血腥的规则——全部如泡沫般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白天的游乐园。

  童话小镇里，孩子们在欢笑；旋转木马前，游客在排队；美食街飘来真正的食物香气；远处，摩天轮缓缓转动。

  一切恢复正常。

  除了……

  梦幻城堡的废墟前，站着一个穿着园长制服的小男孩。

  他看起来只有七八岁，金发蓝眼，五官精致得像洋娃娃。

  但他穿着成年人的园长制服，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玻璃珠。

  小约翰。

  或者说，白日游乐园的园长。

  他静静看着城堡的废墟，又看向苏梵音和顾烬辞，然后开口，声音是孩童的稚嫩，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你们……毁了我妈妈的玩具。”

  他歪着头，像在思考什么。

  “不过没关系……我还有其他的玩具。”

  他抬起手，指向游乐园的其他方向。

  “欢迎来到真正的游乐园……这次，我会好好招待你们的。”

  说完，他转身，迈着孩童的步伐，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留下苏梵音和顾烬辞站在阳光下，身后是城堡的废墟，面前是恢复“正常”的游乐园。

  阳光很暖，风很轻。

  但游乐园里那些“游客”的笑容，依旧标准得令人不适。

  【所以……还没结束？】

  【小约翰成了新BOSS？】

  【白天游乐园还是假的？】

  【这副本到底有几层啊】

  【两位大佬：拆完夜间拆白日？】

  苏梵音看着小约翰远去的背影，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然后，他牵起顾烬辞的手。

  “阿辞，”他轻声说，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看来我们还得再玩一会儿。”

  顾烬辞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亲。

  “嗯，”他说，纯黑瞳孔里倒映着阳光，“陪你玩到底。”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旋转木马的音乐欢快地响起，孩子们的笑声像银铃。

  一切都那么美好。

  美好得……虚假得令人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