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夜宿之所

  上一秒还是午后明媚的阳光，下一秒天色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来，仿佛有人用蘸了墨的刷子在天幕上胡乱涂抹。

  园区里的彩灯逐一亮起，却不是温暖的光晕，而是某种惨淡的、带着频闪效果的冷光，将游客们的影子拉长成扭曲的形状。

  苏梵音和顾烬辞按照园区地图的指引，穿过“童话小镇”主题区，走向位于游乐园西北角的游客招待所。

  沿途的景色在暮色中变了模样。

  白天看起来童趣可爱的卡通雕塑，此刻在惨淡灯光下显露出诡异的微笑弧度；

  旋转木马空转着，马背上空无一人，却传出细微的孩童笑声；

  路边售卖气球的小丑玩偶，眼珠随着两人的移动缓缓转动。

  “气氛组倒是敬业。”苏梵音评价道，手指在顾烬辞掌心轻轻挠了挠。

  顾烬辞握紧他的手：“害怕？”

  “怕啊。”苏梵音靠得更近了些，声音却带着笑，“怕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档次太低，不够阿辞你一刀砍的。”

  【开始了开始了，苏美人的经典嘲讽】

  【这个副本的诡异要是会哭，现在肯定在哭】

  【顾大佬的手握得好紧，我磕死】

  【不过话说回来，夜晚的游乐园确实有点瘆人】

  【前面的，这可是B级副本，瘆人就对了】

  游客招待所是一栋三层高的仿古建筑，飞檐翘角，在游乐园里显得格格不入。

  门前挂着两盏白灯笼，灯笼纸上用朱砂写着“客”字，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推开门，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前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民国长衫的老者，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在低头拨弄算盘。

  听见门响，他缓缓抬起头——那张脸像蜡像般僵硬，眼珠浑浊，转动时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住店？”老者的声音干涩沙哑，“一日一夜，十币起。”

  苏梵音扫了一眼墙上的价目表。

  最便宜的是十欢乐币的通铺，三十人一间；

  往上十五币是四人间，二十币是双人间，二十五币是单人间。

  最贵的三十币，标注“豪华双人大床房，附赠园区详细地图一份”。

  “我们要三十币的。”顾烬辞直接说。

  老者浑浊的眼珠转向他，又转向苏梵音，僵硬的脸上突然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两位……是镜宫的客人？”

  苏梵音挑眉：“怎么，住店还要查履历？”

  “不敢。”老者从柜台下拿出一个脏兮兮的布袋子，双手递过来。

  “这是园区的……一点心意。镜宫通关奖励二十欢乐币，设施维护赔偿八十欢乐币，共计一百币。请收下。”

  顾烬辞接过布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枚面值十欢乐币的金属币，边缘刻着游乐园的logo——一个咧开嘴笑的小丑头像。

  “还挺大方。”苏梵音轻笑，“所以镜宫真是你们园区的财产？”

  老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黄铜钥匙：“三楼，天字一号房。热水供应到晚十点，午夜后请勿外出，明早七点前退房。”

  钥匙被推过来时，苏梵音注意到老者的手指干枯如柴，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红色的污垢。

  【这老头一看就不是活人】

  【一百币！镜宫通关奖励这么高？】

  【前面的，重点不是通关，是把镜宫拆了的赔偿吧】

  【系统：这两位祖宗求你们别拆了，给点钱消灾】

  【豪华双人间，啧啧，副本里还讲究这个】

  顾烬辞拿起钥匙，另一只手仍牵着苏梵音：“带路？”

  “客人说笑了。”老者缓缓站起身，身形佝偻，“招待所……没有服务生。请自便。”

  他说完这句话，又重新坐回椅子上，低头拨弄算盘，仿佛两人不存在。

  苏梵音和顾烬辞对视一眼，走向一旁的楼梯。

  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嘎吱”的呻吟，每一级台阶都像随时会断裂。

  墙壁上贴着褪色的墙纸，图案是游乐园各个设施的风景画，但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些画里的游客表情都显得异常扭曲。

  三楼走廊很长，两侧是整齐的房门，门牌上写着“天字一号”、“天字二号”……一直到“天字十号”。

  所有的门都紧闭着，门缝下没有透出任何光亮，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天字一号房在走廊尽头。

  顾烬辞用钥匙打开门——锁孔转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仿佛很久没人使用过。

  房间比想象中宽敞。

  约莫三十平米，正中央是一张挂着纱帐的雕花大床，床上铺着暗红色的绸缎被褥。

  靠窗摆着一张八仙桌和两把太师椅，桌上放着一盏油灯。

  墙角立着屏风，后面隐约可见浴桶和恭桶。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地图。

  “附赠的园区详细地图？”苏梵音走到地图前，饶有兴致地打量。

  地图绘制得极其精细，不仅标注了所有游乐设施的位置，还用不同颜色的记号区分了设施类型：

  红色代表惊险刺激类，蓝色代表亲子互动类，绿色代表休闲观光类，黑色……

  黑色标记的只有三个地方。

  一个是他们已经去过的“无限镜宫”，现在上面被打了个鲜红的叉，旁边小字标注“临时关闭”；

  一个是位于游乐园正中央的“梦幻城堡”，标记旁画着一个骷髅头；

  还有一个是西南角的“马戏团帐篷”，标记旁画着一滴血。

  顾烬辞从身后抱住苏梵音，下巴搁在他肩头：“黑色是什么意思？”

  “死亡风险最高？”苏梵音猜测，手指在地图上滑动。

  “不过这个分类系统本身就有问题。旋转木马标的是蓝色亲子类，但我们遇到的可不亲子。”

  “规则说了，项目分类仅供参考。”顾烬辞蹭了蹭他的颈侧，“要洗澡吗？”

  “你先去。”苏梵音侧头亲了亲他的脸颊，“我研究下地图。”

  顾烬辞没动，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一起？”

  “阿辞，”苏梵音失笑，“浴桶可装不下两个人。”

  “挤挤。”

  “撒娇也没用。”苏梵音转身，双手捧住顾烬辞的脸揉了揉，“快去，一身灰。”

  顾烬辞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绕到屏风后。

  很快传来水声，以及某人故意弄出的很大动静。

  苏梵音摇摇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地图。

  除了黑色标记，地图上还有一些用极淡的铅笔痕迹做的额外标注。

  比如“童话小镇”区域有几个地方画了圈，“美食街”的某个摊位打了问号，“鬼屋”后面写了个小小的“二”字。

  最奇怪的是地图右下角，有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

  “当所有灯光熄灭，真正的游乐园才会醒来。”

  苏梵音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轻轻摩挲过纸面。

  纸张很旧，边缘已经起毛，但那行字的墨迹却是新的——至少比地图本身的印刷要新。

  “梵音。”顾烬辞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没有热水。”

  苏梵音走过去。

  浴桶里盛满了水，水面冒着寒气。顾烬辞已经脱了上衣，露出精壮的上半身，胸口双生契的黑色纹路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

  他用手试了试水温，眉头微皱：“冰的。”

  “前台说热水供应到晚十点。”苏梵音看了眼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色，“现在几点？”

  话音刚落，房间里那盏油灯突然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走廊外传来沉重的钟声。

  咚——

  咚——

  整整七下。

  晚七点整。

  油灯恢复正常，但浴桶里的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热，水面腾起蒸汽。顾烬辞伸手试了试，挑眉：“现在烫了。”

  苏梵音笑了：“看来招待所的‘热水供应’是指晚上七点到十点之间，水会自己变热。有意思的能量运用方式。”

  他边说边解自己的衣扣，外衫滑落，露出同样精瘦的上身和胸口金色的双生契纹路。

  顾烬辞的目光瞬间暗了下来，伸手将他拉进浴桶。

  水花溅了一地。

  “说了装不下两个人。”苏梵音坐在顾烬辞腿上，背靠着他的胸膛，温热的水浸没到锁骨。

  “装得下。”顾烬辞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发顶，“这样就行。”

  苏梵音懒得反驳，放松身体靠进他怀里。

  战斗后的疲惫感在热水中缓缓消散，双生契自发运转，将两人消耗的能量循环补足。

  他能清晰感觉到顾烬辞的心跳，沉稳有力，和自己心跳的频率逐渐同步。

  “地图上有些有趣的标记。”苏梵音闭着眼说。

  “黑色项目三个，镜宫已经没了，剩下梦幻城堡和马戏团。铅笔痕迹可能是之前住客留下的线索，也可能是陷阱。”

  顾烬辞的手在他腰间轻轻摩挲：“明天去哪个？”

  “看看今晚会发生什么再说。”苏梵音勾起嘴角，“‘午夜后请勿外出’，这种提示通常意味着，外出会有惊喜。”

  “你想夜游？”

  “看情况。”苏梵音转身，面对面跨坐在顾烬辞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如果有什么不长眼的东西来打扰我们休息……”

  他凑近，在顾烬辞唇上咬了一口：“就拆了它。”

  顾烬辞眼神一暗，扣住他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水波荡漾，蒸汽氤氲，油灯的光在墙上投出缠绵交叠的影子。

  ---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苏梵音在黑暗中睁开眼。

  他睡在床的内侧，顾烬辞的手臂横在他腰间，两人贴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胸膛的起伏和体温。

  房间里一片漆黑，油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惨白。

  异常的不是黑暗，而是寂静。

  绝对的、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顾烬辞的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这是能量体特有的状态，当他不需要模拟人类生理活动时，可以完全静止。

  苏梵音轻轻碰了碰顾烬辞的手背。

  几乎同时，顾烬辞也睁开了眼睛。

  纯黑的瞳孔在黑暗中比夜色更浓，没有一丝反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苏梵音用口型说：听。

  顾烬辞凝神。

  起初什么都没有，但渐渐地，一种极其细微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哒。

  哒。

  哒。

  像是高跟鞋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缓慢、规律，从走廊尽头一路走过来。

  经过每一扇门时，会停顿几秒，然后继续。

  声音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了天字一号房门外。

  苏梵音和顾烬辞都没有动，仍然保持着相拥的姿势，只是呼吸调整到最轻。

  黑暗中，两人的眼睛都睁着，盯着那扇门。

  门外没有动静。

  没有敲门，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

  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站着。

  就这样僵持了大约三分钟。

  哒。

  哒。

  哒。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朝着楼梯方向远去，渐渐消失在楼下。

  顾烬辞正要开口，苏梵音却捂住他的嘴，轻轻摇头。

  又等了五分钟。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充满恐惧和痛苦，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以及某种液体流淌的“嘀嗒”声。

  苏梵音和顾烬辞对视一眼。

  惨叫声传来的方向，是天字五号房附近。

  【卧槽卧槽吓死我了】

  【刚才门外是什么东西？】

  【有玩家死了？这才第一晚啊】

  【规则说了午夜后请勿外出，是不是有人出去了？】

  【也可能……是外面的东西进来了】

  走廊重新恢复死寂。

  但这次，寂静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从门缝下渗进来。

  顾烬辞想起身查看，被苏梵音按住。银发青年用指尖在他掌心写字：等。

  又过了约莫半小时，当时针指向凌晨一点时，楼下传来沉重的钟声。

  咚——

  只有一声。

  钟声过后，那种笼罩整个招待所的压抑感突然消失了。

  月光似乎明亮了些，远处隐约传来游乐园夜间的背景音乐——一首走调了的八音盒曲子。

  苏梵音这才松开手，轻声道：“可以了。”

  顾烬辞起身，走到门边，没有直接开门，而是俯身从门缝往外看。

  走廊里空无一人，但天字五号房门口的地板上，有一大滩深色的液体，在月光下反射着粘稠的光泽。

  “死了？”他问。

  “大概率。”苏梵音也走过来，从门缝看了一眼，“而且死得很彻底，连变成诡异的机会都没有。”

  游乐园副本的规则之一：玩家死亡后，有一定概率被副本吸收，变成新的诡异。

  但刚才那声惨叫后的寂静，意味着连这个过程都没发生——要么是被秒杀到魂飞魄散，要么是被什么东西“吃”干净了。

  顾烬辞回到床边，重新把苏梵音搂进怀里：“继续睡？”

  “嗯。”苏梵音闭上眼，“明天应该会有趣。”

  他说的有趣，指的是其他玩家的反应，以及招待所可能给出的解释。

  然而第二天早上七点，当两人准时下楼退房时，前台的老者依旧在拨弄算盘，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其他玩家陆续下楼，有人面色苍白，有人眼眶发黑，显然都没睡好。

  但没有人提起夜里的惨叫声。

  也没有人问天字五号房的玩家去哪了。

  就好像……所有人都默认了那人的消失。

  顾烬辞把钥匙放在柜台上，老者抬起头，僵硬地笑：“客人休息得可好？”

  “不错。”苏梵音微笑回应，“床很软。”

  老者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从抽屉里拿出两枚徽章：“这是招待所的纪念品，祝两位在游乐园玩得愉快。”

  徽章是铜制的，图案是一个闭着眼睛的笑脸，下面刻着一行小字：一夜安眠。

  苏梵音接过徽章，指尖触及的瞬间，感觉到一丝微弱的能量波动——是防护类道具，能抵御一次精神攻击。

  “多谢。”他收起徽章，转身离开。

  走出招待所，清晨的阳光洒在游乐园里，一切又恢复了童话般的明媚。

  孩子们的笑声从远处传来，冰淇淋车的音乐欢快悦耳，昨晚的死亡阴影仿佛只是一扬噩梦。

  但苏梵音知道不是。

  他摊开掌心，那枚“一夜安眠”徽章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顾烬辞凑过来看：“有用？”

  “一次性的B级精神防护。”苏梵音收起徽章，“算是封口费。”

  “封什么口？”

  “封我们看见‘招待所违规处理玩家’这件事的口。”苏梵音勾起嘴角，“看来这个副本里，不守规矩的不仅是玩家，连住宿设施都有自己的小秘密。”

  顾烬辞握住他的手：“现在去哪？”

  苏梵音从怀中取出那份详细地图，在晨光中展开。

  他的手指划过那些标注，最后停在西南角的“马戏团帐篷”上。

  “去这里。”他说，“黑色项目，高风险高回报。而且……”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我很好奇，什么样的马戏团，值得用一滴血来标记。”

  两人朝着西南方向走去。

  身后，招待所三楼某个窗户后面，穿着长衫的老者静静站立，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

  他僵硬的脸上一片空白，只有嘴唇微微开合，无声地说出几个字：

  “祝你们……玩得开心。”

  窗玻璃上，映出他身后房间里的一片狼藉——

  天字五号房的门大开着，墙壁、天花板、地板，溅满了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而房间正中央的地板上，用血画着一个巨大的、扭曲的小丑笑脸。

  笑脸的嘴角，一直咧到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