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镜宫前的午后漫步

  其他玩家匆匆吃完盘中餐食，便如同躲避瘟疫般迅速离开了餐厅，无人敢再往窗边那对身影投去多余的一瞥。

  苏梵音吃完了最后一口淋着巧克力酱的冰淇淋，舌尖卷走唇边一点甜腻，心满意足地眯起了眼。

  餐盘已空，只余下包装纸和空杯。窗外，那笼罩游乐园的昏黄天色似乎恒定不变，但仔细看去，光线确实比他们刚进入时沉郁了些许，像蒙上了一层更厚的灰尘。

  “饱了。”苏梵音松开顾烬辞的手，身子向后靠进柔软的卡座，舒展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腰肢。

  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慵懒，少了几分刻意维持的虚弱。

  银色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滑落肩头，在餐厅明亮的暖黄灯光下流淌着淡淡的光泽。

  顾烬辞没有立刻收拾餐盘，只是静静看着他。

  纯黑的瞳孔里映着苏梵音放松的侧影，深处有柔和的光晕流转。

  他伸手，将苏梵音颊边一缕不听话的银发别到耳后，指尖顺势蹭过微凉的脸颊皮肤。

  “接下来，”顾烬辞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去找住的地方？”

  守则第一条：夜晚园区关闭，需前往指定住宿区。

  虽然天色变化缓慢，但未雨绸缪总是好的。

  尤其是在这种规则至上的副本里，违背“夜晚勿留户外”这一条，很可能触发即死机制。

  苏梵音却摇了摇头。

  他转过脸，鎏金色的瞳孔看向顾烬辞，里面闪烁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光彩，像藏了两簇小小的火焰。

  “急什么。”他声音轻快，带着点刚吃饱喝足的惬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天色还‘早’呢。”

  他特意在“早”字上加了重音，意指这副本的时间流速诡异，未必真的临近夜晚。“而且……”

  他忽然倾身向前，手臂越过桌面，修长的手指搭在了顾烬辞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上。

  指尖先是轻轻点了点对方的手背，然后慢慢滑入指缝，十指相扣。他的动作自然又亲昵，带着不容拒绝的掌控意味。

  “阿辞，”苏梵音微微歪头，唇角勾起一个清浅却明媚的弧度，那双鎏金色的眼睛直直望进顾烬辞纯黑的瞳孔深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羽毛搔过心尖。

  “我们下午……就在这园子里逛一逛，好不好？”

  他顿了顿，另一只手抬起，食指轻轻戳了戳顾烬辞结实的手臂，语气带上了一点撒娇的意味：

  “刚才只玩了三个项目，还没看全呢。过山车……挺有意思的。”

  他眨了眨眼，长长的银色睫毛如蝶翼般扇动，然后，对着顾烬辞，清晰地、带着点调皮地，Wink了一下。

  “也当是……”他压低声音，气息温热，带着蛊惑，“约会一下？”

  【！！！！】

  【约会！苏苏说约会！】

  【awsl！这个wink！我没了！】

  【顾大佬眼神都变了！他从了！他肯定从了！】

  【救命！这俩人怎么能在恐怖副本里把氛围搞得这么暧昧！】

  【苏美人这撒娇谁顶得住啊！顾大佬快答应他！】

  顾烬辞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那双纯黑如渊、平日里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瞳孔，此刻清晰地倒映着苏梵音带笑的脸和那个狡黠的wink。

  他握着苏梵音的手，指尖微微收拢，将那微凉的手指更紧地包裹在掌心。

  他定定地看着苏梵音，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无奈，只有一种近乎宠溺的纵容。

  “……好。”他低声应道，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些，带着点无奈的沙哑，“逛一逛。”

  他答应了。

  不仅仅是因为苏梵音的请求，更因为他自己……也想和他多待一会儿，在这诡异的、危机四伏的乐园里，如同寻常情侣般“闲逛”。

  哪怕只是片刻的虚假安宁。

  苏梵音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如同冰雪初融，春水荡漾。

  他松开手，站起身，动作比之前利落了许多，虽然依旧带着点刻意的、优雅的缓慢，但那股子仿佛随时会晕倒的虚弱感确实收敛了不少。

  “那走吧！”他主动牵起顾烬辞的手，将他从座位上拉起来。

  顾烬辞顺势起身，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揽过他的腰，习惯性地想将人抱起。

  苏梵音却轻轻推开了他，摇了摇头，鎏金色的眸子里闪着光：“不抱了。走走。”他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手拉手就好。”

  他想和顾烬辞并肩走一走，像真正的情侣一样，而不是永远被呵护在怀里的易碎品——虽然那感觉也不错，但此刻，他更想体验另一种亲密。

  顾烬辞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眼看了看苏梵音带着期待和坚持的眼神，没再坚持。

  他松开揽在对方腰间的手，改为十指紧扣，将那只微凉的手牢牢握在掌心。

  “嗯。”他点头，牵着他，转身向餐厅外走去。

  那只淡蓝色的气球依旧尽职尽责地漂浮起来，跟在两人身后。

  走出糖果欢乐屋，外面那甜腻到发馊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些。

  昏黄的光线均匀地洒在色彩俗艳又破败的园区道路上，竟有种别样的、末日废土般的“宁静”。

  两人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沿着主路漫无目的地走着。

  苏梵音不再刻意伪装沉重的脚步和急促的呼吸，他走得不算快，但很稳，偶尔还会停下，指着路边一些奇形怪状的雕塑或残破的设施，侧头和顾烬辞低声说笑几句。

  “阿辞，你看那个，”他指着一个半边脸融化、露出齿轮结构的兔子雕像，“像不像你上次不小心把能量控制过头，烧坏的那个傀儡关节？”

  顾烬辞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纯黑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无奈：“……不像。”他顿了顿，补充道，“那个烧得更彻底。”

  苏梵音“噗嗤”笑出声，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小气，记仇。”

  顾烬辞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们走过寂静无声的“激流勇进”水池，池水浑浊发黑，水面上漂浮着可疑的泡沫和残破的塑料鸭子；

  路过关闭的“海盗船”，船身锈蚀严重，悬挂在半空，随风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远远眺望了那座高耸却静止的跳楼机，顶端似乎挂着什么东西，在昏黄光线下像一截破布……

  没有急于体验项目，只是纯粹地“逛”。

  像两个误入异世界的游客，带着好奇与警惕，打量着这个凝固在衰败与诡异中的游乐扬。

  偶尔会遇到其他行色匆匆、满脸戒备的玩家。

  那些玩家在看到他们手牵手、姿态闲适甚至可以说是闲逛地走在路上时，无一例外地露出见鬼般的表情，然后远远绕开，仿佛他们是什么移动的灾厄源头。

  苏梵音对这一切视若无睹，甚至心情颇好地对着一个吓得差点摔倒的玩家露出了一个“温和无害”的微笑，成功把对方吓得连滚爬带跑远了。

  “啧，胆子真小。”苏梵音撇撇嘴，收回视线，指尖在顾烬辞掌心挠了挠，“还是阿辞好。”

  顾烬辞侧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被昏黄光线镀上一层暖色的侧脸上，低声问：“累吗？”

  “不累。”苏梵音摇头，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和你一起，怎么会累。”

  他说这话时，语气理所当然，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亲昵和依赖。

  顾烬辞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软得一塌糊涂。他停下脚步，将苏梵音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快，一触即分。

  苏梵音先是一愣，随即仰起脸，鎏金色的瞳孔亮晶晶地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偷袭？”

  “嗯。”顾烬辞坦然承认，目光依旧锁着他，纯黑的瞳孔深处漾开一丝极浅的笑意，“奖励。”

  奖励他愿意这样和自己并肩走着，奖励他此刻真实的笑容和亲昵。

  苏梵音哼了一声，却把脸埋进他肩窝，蹭了蹭，耳尖有点发红。

  【啊啊啊额头吻！】

  【顾大佬好会！主动偷袭！】

  【苏苏耳朵红了！我看到了！】

  【这哪是恐怖副本？这是公费恋爱实录吧！】

  【其他玩家在生死挣扎，他俩在洒狗粮……】

  【我就想问，这副本还招人吗？我想去现扬吃狗粮！】

  两人又走了一段，前方道路出现分叉。一条指向标注着“奇幻剧扬”，建筑黑漆漆一片，似乎未开放。

  另一条路的尽头，则是一座由无数面镜子拼接而成的、闪烁着迷离光晕的庞大建筑。

  建筑的入口设计成一个巨大的、扭曲的万花筒造型，镜面折射着昏黄的天光，将周围景物切割成光怪陆离的碎片。

  入口上方，用碎裂镜片拼凑出几个大字：【无限镜宫】。

  规则牌立在入口旁，简洁明了：

  【镜宫探索规则】

  1. 本项目为迷宫类体验，探索过程可能令人迷失方向，请保持冷静。

  2. 迷宫内存在大量镜面，请勿长时间凝视镜中倒影，也请勿攻击镜面。

  3. 核心目标：找到唯一真实的出口。

  4. 温馨提示：镜中的你，未必是你。你所见的，也未必真实。

  5. 探索费用：2欢乐代币/人。祝您寻得真我。

  “镜子迷宫……”苏梵音停下脚步，目光被那闪烁着迷离光彩的建筑吸引。

  黄金瞳里映出无数破碎的倒影，带着审视和探究。

  “‘镜中的你，未必是你’……听起来，比单纯的骷髅算术和微笑考验，多了点意思。”

  他侧头看向顾烬辞，眼中带着询问：“进去看看？”

  顾烬辞看向那光怪陆离的入口，纯黑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冷意。

  他不喜欢镜子，尤其是这种明显有问题的镜子，但梵音感兴趣。

  “可能会有模仿。”他提醒道，想起了幽灵屋里那令人作呕的岩壁镜像。

  “我知道。”苏梵音点头，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正好。我也想看看，是什么东西，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冒充我们。”

  他语气里的杀意毫不掩饰。

  两次了，一次幽灵屋岩壁，一次过山车幻象。那些拙劣的模仿，每一次都精准地踩在他和顾烬辞最不能容忍的底线上。

  顾烬辞感受到他平静语气下的怒意，握紧了他的手。“那就进去。”他说，“一起。”

  两人走到闸机前，投入四枚代币。

  绿灯亮起，扭曲的万花筒入口如同活物般缓缓旋转，露出后面一条由无数面镜子构成的、不知延伸向何方的狭窄通道。

  镜面映出他们两人牵手的影像，层层叠叠，无穷无尽，仿佛有无数个他们正走向无数个方向。

  苏梵音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踏入。

  顾烬辞紧随其后。

  就在他们身影完全没入镜宫的瞬间，入口缓缓闭合，将外界的昏黄光线彻底隔绝。

  镜宫内部，是另一个世界。

  光线并非来自外部，而是镜子本身散发的、冰冷的、偏蓝白的荧光。

  无数面镜子以各种角度拼接，构成了错综复杂的通道和死胡同。

  每一个转角，每一个岔路，都映出无数个“他们”，动作同步，却又因为镜面角度的不同而显得扭曲、拉长、或压缩。

  脚步声在镜面间回荡，变得空洞而重叠。

  呼吸声也被放大，带着轻微的回音。

  “跟紧我。”顾烬辞将苏梵音护在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面镜子。

  他纯黑的瞳孔在镜中倒影里，显得格外幽深，仿佛能看穿镜面后的虚妄。

  苏梵音点头，一手被他牵着，另一只手则虚扣在袖中九节鞭的握柄上。

  他的黄金瞳快速扫视着镜面反射的路径，大脑飞速运转，尝试记忆和推算迷宫的结构。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记忆是徒劳的。

  镜宫似乎本身就在缓慢地、悄无声息地变化。

  刚刚走过的路口，回头再看时，镜面的角度和反射的景象已经截然不同。

  更诡异的是，镜中的“他们”，开始出现不协调。

  起初只是细微的延迟，比如苏梵音转头时，某个镜中的“他”慢了半拍。

  接着，有些镜中的“顾烬辞”，嘴角会突然扯出一个不属于他的、充满恶意的笑容。

  有些镜中的“苏梵音”，眼神会变得空洞，或者……对着真实的他们，做出割喉的手势。

  “低级的干扰。”苏梵音冷冷评价，目光如刀般扫过那些作怪的镜像，“试图用视觉错乱和心理暗示让我们自乱阵脚。”

  顾烬辞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更紧，能量扬悄然张开，试图稳定周围的空间感知，但镜宫对能量的干扰似乎很强，效果有限。

  两人继续深入。迷宫似乎没有尽头，只有无穷无尽的、映照着扭曲倒影的镜子。

  忽然，苏梵音停下脚步。

  正前方，是一面巨大的、占据整面墙的落地镜。镜中，清晰地映出他们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但与周围那些扭曲的镜像不同，这面镜子里的“他们”，看起来无比真实，连发丝的光泽和衣料的褶皱都一模一样。

  镜中的“苏梵音”对着真实的苏梵音，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带着无限眷恋的微笑。

  镜中的“顾烬辞”则低头，无比自然地亲吻了一下“苏梵音”的额角，动作与之前顾烬辞在餐厅外做的一模一样。

  然后，镜中的“苏梵音”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顾烬辞”的脸颊，嘴唇开合，无声地说：

  “你看，他对我多好。”

  “我才是真的。”

  “你……不过是个冒牌货。”

  真实的苏梵音，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

  鎏金色的瞳孔里，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实质般迸发！银白色的能量不受控制地从他指尖溢出一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而顾烬辞的反应更为直接狂暴！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镜中挑衅的“苏梵音”，纯黑如渊的瞳孔死死锁定了镜中那个正在“亲吻”梵音额角的“自己”！

  一股比在幽灵屋和过山车上更加恐怖、更加凝实的幽冥火本源气息，混合着能量体高阶存在的威压，如同海啸般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你也敢——碰他？！”

  低沉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怒吼，在镜宫中炸响！

  伴随着这声怒吼，顾烬辞空着的左手猛地抬起，五指成爪，朝着那面巨大的落地镜隔空狠狠一抓！

  轰——！！！

  整面巨大的落地镜，连同镜中那两个正上演着亲昵戏码的扭曲镜像，应声而碎！

  不是蛛网般的裂纹，而是如同被无形的巨锤正面击中，瞬间爆裂成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寒光的碎片，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

  然而，就在镜子爆碎的瞬间，那镜中“苏梵音”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计谋得逞般的、诡异的笑容。

  紧接着，整个镜宫，所有的镜子，仿佛都被触怒了！

  嗡嗡嗡嗡——！！！

  刺耳的、高频的震动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所有的镜面开始疯狂闪烁、扭曲！

  无数个扭曲的、充满恶意的“苏梵音”和“顾烬辞”从各个镜面中浮现，做出各种挑衅、嘲弄、甚至不堪入目的动作！

  迷宫的结构也开始剧烈变化！墙壁移动，道路翻转，真正的出口被彻底淹没在无穷无尽的、充满恶意的镜像狂潮中！

  他们，被彻底激怒了镜宫本身，或者说，激怒了藏匿在镜宫深处的……某个存在。

  苏梵音在镜子爆碎的瞬间，就被顾烬辞猛地拉入怀中护住，避开了四溅的碎片。

  此刻，他靠在顾烬辞胸前，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和勃发的怒意。

  他抬起头，看着周围疯狂闪烁、充满恶意的无数镜像，黄金瞳里没有恐惧，只有被彻底点燃的、冰冷燃烧的怒焰。

  他轻轻挣开顾烬辞的怀抱，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

  银色的发丝在镜宫诡异的荧光下无风自动，鎏金色的瞳孔锁定前方一面正在浮现出更加不堪入目景象的镜子，清冷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清晰地响起：

  “藏头露尾的杂碎。”

  “就这点本事？”

  “也敢……弄脏他的样子？”

  他抬起手，指尖银白能量凝聚，九节鞭的握柄悄然滑入掌心。

  顾烬辞站在他身侧，斩马刀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墨绿的幽冥火在刀身上无声燃烧，将他纯黑的瞳孔映得如同深渊鬼火。

  两人气息交融，双生契的链接在愤怒中轰鸣，能量循环前所未有地高速运转。

  镜宫深处，那高频的震动声，似乎……停顿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