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初见的冲击

  两位阿嬷几乎同时完成了最后一朵簪花的固定。

  她们退后一步，眯着眼端详自己的作品，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轻轻点头。

  她们各自转身，掀起手边的门帘。

  摄影师端着相机站在堂屋中间，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手指悬在快门键上。

  先是齐灵聿那边的门帘动了，布料摩擦发出细响。

  齐灵聿低着头，一只手虚扶着头侧，似乎还不习惯头上沉甸甸的装饰，动作有些小心地走了出来。

  阳光从敞开的老厝大门斜射进来，正好笼住她。

  月白色的衣衫被照亮，浅蓝的缠枝纹泛着柔润的光。

  头上浅色系的簪花围层层叠叠，粉白淡紫，在她乌黑的发间盛开，光线穿过花瓣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

  她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柔光，干净，清澈，美得让人屏息。

  摄影师的手指动了动，没按下去。

  另一边的门帘也在这时被掀开。

  林倾妍走了出来，她先迈出一步，闭了下眼又睁开，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抬起头。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连门外原本隐约的市井人声，都好像低了下去。

  黑衣，红裙。

  墨黑的立领上衣挺括服帖，金色的暗纹流淌，衬得她露出的脖颈和手腕，白得晃眼。

  正红的马面裙裙幅垂落，褶痕利落，颜色浓烈得像一团寂静燃烧的火。

  她头上是深红墨黑暗金交织的簪花围，花朵繁复，色泽沉郁，间或有一点珍珠的冷光。

  这浓烈到几乎沉重的色彩与装饰，非但没有压住她。

  平日里被白大褂和冷静神色严密包裹又极具张力的东西，挣脱出来，那是一种锋利的女性魅力，让人一时竟不敢直视。

  她们几乎是同时看到对方的。

  两人都愣住了。

  齐灵聿扶着鬓角的手忘了放下。

  林倾妍刚刚调整好的呼吸滞在胸口。

  她们站在原地，隔着三四步的距离，目光牢牢锁在彼此身上。

  眼睛里的东西太多，惊异，震动，还有别的更深的情绪，根本藏不住，也不想藏。

  这完全出乎意料的模样，这强烈到刺目的反差，这奇妙又和谐的并存，让她们的心脏像是被重重撞了一下。

  摄影师在原地僵了好几秒。

  等她反应过来，她身体先于意识动作，端起相机，镜头对准这堪称“First Look”的瞬间，手指本能地、连续不断地按动快门。

  咔嚓。咔嚓。咔嚓。

  快门的轻响连成一片。

  她捕捉着两人眼中流转的震惊，捕捉着那份几乎凝滞的欣赏，捕捉着空气中浓烈到快要具象化的情感。

  齐灵聿在海外长大时，参加过一些婚礼。

  她对“First Look”的环节总嗤之以鼻。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在那时落泪，觉得太过戏剧化，像在表演。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得让她心悸的林倾妍，她忽然觉得鼻腔深处涌上一股酸涩。

  那酸涩来势汹汹，堵在喉咙口。

  那是一种极致的幸福感带来的生理反应，是一种强烈的视觉和情感冲击，是一种巨大的满足和感动。

  眼泪并非因为悲伤，而是因为美好到了极致。

  林倾妍回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在胸腔里翻腾冲撞的情绪用力压下去，朝着齐灵聿走过去。

  高跟鞋的鞋跟敲在堂屋老旧的青石板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声响。

  每一步都像敲在两人仍未平复的心跳上。

  她在齐灵聿面前站定。

  目光很深，像是要透过这身陌生的妆扮，把眼前人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她抬手，指尖带着一点点凉，轻轻拂过齐灵聿鬓边一朵浅蓝色的绒花，花瓣很柔软。

  “很漂亮。”她开口。

  齐灵聿抬起头，眼眶还有些残余的红，湿漉漉的。

  她看着林倾妍，看了好几秒，绽开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你也是。特别特别好看。”她说，声音有点紧。

  之前那因为装扮而产生的陌生感和距离感，在这个笑容和对话里，瞬间消散。

  拍摄过程变得异常顺利。

  或许是经过了刚才那震撼的“初见”，或许是这身特别的衣服无形中卸下了某些心防，两人之间的互动比之前更加自然，也更加亲密。

  她们会自然地牵起手，指腹摩挲对方的手背。

  在古老的砖墙边倚靠着彼此，低声说一句只有对方能懂的话，然后一起笑起来。

  会在摄影师调整灯光时，安静地对视，眼神交缠，流淌着她们心照不宣的东西。

  摄影师几乎不需要指导。

  她只需要不停地移动，寻找角度，然后按下快门。

  她一度产生了某种错觉，觉得自己不是在为文化专题拍摄素材，而是在为一对深深相爱的新人，记录下她们最重要的瞬间。

  那种弥漫在空气里的爱意和满足感，几乎要透过镜头漫溢出来。

  拍摄间隙，摄影师回看着相机屏幕上的照片，一边检查，一边忍不住开口赞叹和好奇。

  “两位的表现力真的太好了！太自然了！”

  她抬起头，看看林倾妍，又看看齐灵聿，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冒昧问一句……两位是……什么关系？”

  林倾妍和齐灵聿闻言，她们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彼此。

  午后的阳光正好移过来一些，透过老厝的天井，明亮地洒在两人身上。

  她们头上繁复艳丽的簪花随着转头的动作轻轻摇曳。

  一个浓烈如酒，一个清浅如诗。

  她们看着对方的眼睛，看了两秒。

  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问题，又像是确认了某件早就确定的事，两人都笑了。

  那笑容很相似，了然、甜蜜，以及一种只有她们自己才懂的，深深的羁绊和默契。

  齐灵聿伸出手。

  林倾妍很自然地抬手，握住。

  十指交缠，扣紧。

  林倾妍转回头，看向一脸好奇等待答案的摄影师，唇角仍微微扬着，平静自然地说道：

  “我们是一起的。”

  摄影师的目光落在她们紧紧相扣的手上，又抬起，看看林倾妍坦然的脸，再看看齐灵聿带着笑意的眼睛。

  她顿时了然，眼睛里立刻漫上满满的羡慕和真诚的祝福，用力点头。

  “真好。您看这张！这个角度，光刚好打在侧脸上，这个感觉特别好！还有这张……”

  她小声地感叹，立刻又兴奋起来，举着相机凑近，指着屏幕上的照片。

  齐灵聿凑过去看。

  屏幕上的她和林倾妍，站在一堵斑驳的红砖墙前。

  她微微仰着头，笑容明亮。林倾妍侧着脸，垂着眸子，唇角含着一丝极淡的、却温柔得不可思议的笑意。

  背景是岁月沉淀的暗红，头上是怒放的、颜色对比鲜明的鲜花。

  确实很好看。好看到不像真实的。

  “真好。”她轻声重复了摄影师的话，手指碰了碰屏幕上林倾妍的影像。

  林倾妍也偏头看了一眼，柔和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对摄影师说：

  “辛苦了。这些照片，之后方便的话，可以发我们一份吗？”

  “当然可以！我回去就导出来，挑最好的修一修，然后发给您！留个邮箱或者微信？”

  摄影师忙不迭地答应，眼睛发亮。

  她们交换了联系方式，摄影师又抓紧时间，拍了几组特写，和一些在巷子里漫步、与小贩简单交谈的互动镜头。

  拍摄终于结束，卸下沉甸甸的簪花围，换回自己的衣服。

  两人都松了口气，相视一笑，一种回到自己壳里的轻松。

  走在回酒店的路上，齐灵聿还沉浸在刚才的兴奋里，脚步轻快，像踩在云端。

  她歪着头，看着走在身边的林倾妍。

  林倾妍已经恢复平日的模样，神色清淡却也柔和。

  “姐姐，没想到你穿红色那么好看。平时总看你穿黑白灰，要不就是手术服。”

  “平时是工作。需要冷静，不需要颜色。”

  林倾妍笑着道，她又顿了顿，看向齐灵聿，

  “而且……那衣服衬你。你穿浅色，更清灵。”

  齐灵聿心里像被蜜渍过，甜得发软。她快走两步，和林倾妍完全并肩，手臂贴着手臂。

  路过一个卖海石花的小摊，透明的膏体盛在大玻璃缸里，浸在冰水中，看着就清凉。

  摊主是位热情的阿姨，见她们走过，笑着招呼：“妹妹，食海石花？冰凉，甜甜！”

  齐灵聿停下脚步，眼巴巴地看向林倾妍。

  “想吃？”

  “嗯！”

  于是两人手里各多了一杯冰镇过的海石花。透明的膏体颤巍巍的，浇了一小勺琥珀色的蜂蜜，插上吸管。

  齐灵聿吸了一口。滑溜溜的膏体顺着吸管上来，带着蜂蜜的清甜和冰凉，一下子滑进喉咙，驱散了午后的些许燥热。

  “好食！”她满足地眯起眼，学着刚才阿姨的语调。

  林倾妍也尝了一口，点点头。

  她们没坐车，就捧着这杯简单的冰凉甜食，沿着来时那条安静的巷子，慢慢往回溜达。

  下午的阳光斜射，把她们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长。

  两个影子挨得很近，随着步伐移动，不时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累了吗？”林倾妍问。她的杯子已经见了底。

  齐灵聿摇摇头，咬着吸管，声音含糊但清晰：“不累。开心就不觉得累。”

  是真的开心，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透着一种暖洋洋的快乐。

  她悄悄伸出手，勾住林倾妍垂在身侧的手指。

  林倾妍反手握住。

  巷子很长，树影斑驳。

  她们走得很慢，像要把这偷来的的时光，拉得更长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