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虚实交织的明月

  第三篇章“逃避”的尾音，带着泣血后的颤栗，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舞台上的灯光并未立刻亮起，反而变得更加幽暗、集中。

  背景的巨大屏幕上，光影流转，渐渐地，一轮清冷皎洁、边缘泛着朦胧光晕的圆月，自“地平线”缓缓升起。

  那月亮设计得极为逼真，与此刻体育馆透明天窗外真实夜空中高悬的那轮明月遥相呼应，

  虚实交织，构成一幅震撼而富有诗意的画面。

  正如那幅遍布全城的巨幅海报，“追月亮的人”在月下伫立。

  齐灵聿就站在这轮舞台升起的“月亮”投下的清辉之中。

  一袭圣洁的白裙，金色的面具，美丽，遥远，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哀伤的辉光。

  她没有立刻开始演唱，只是微微低着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全场安静下来，只有一些细微的、被方才激烈情绪感染后的抽泣声和叹息声隐约可闻。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

  良久，齐灵聿抬起头，扶了扶面前的话筒。

  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不再是歌唱时的或空灵或沉痛，

  而是一种平静的、带着叙述感的独白，清晰地响彻在寂静的场馆里：

  “下面，终于要……点题了。”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某个遥远的、只存在于她心中的地方。

  “人们说，要成为一个‘追月亮的人’，需要像火一样爆发的热情、像水一样恒久的耐心、像山一样坚定不移、像海一样容纳百川。”

  她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于是，”她轻轻地、近乎叹息般地继续，

  “我试着，踏过最深的白雪，穿过最凌冽的冰川，见过最美的流星……但仍选择，继续前行。”

  场馆内鸦雀无声，只有她平静而有力的声音在回荡。

  无数双眼睛注视着她，无数颗心被她的话语牵动。

  “我有了一双守夜人的眼睛，在人群中孤独航行；有了一颗坚如磐石的心，随时可以为之死去……”

  这句话落下，带着近乎悲壮的决绝。

  许多观众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嘴，或是红了眼眶。

  齐灵聿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是一个关于‘我们’的故事。这是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或许，结局……早已注定。”

  “注定”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在林倾妍早已波澜滔天的心，激起更深沉的漩涡。

  没有结局？早已注定？是注定无望，还是……？

  齐灵聿沉默了两秒。

  她忽然仰起头，面具下的视线，望向了体育馆透明天窗外那轮真实的明月。

  她抬起手，指向天空。

  随着她的动作，几乎全场的观众，都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抬起头，望向那片深邃的夜空，望向那轮清冷孤高的月亮。

  那一刻，场景有种奇异的、震撼人心的仪式感。

  台上是“月亮”与追月者，台下是真实的月亮与仰望者。

  音乐暂时退场，唯有静谧与月光流淌。

  几秒钟后，齐灵聿缓缓收回手臂，低下头。

  她的目光，再一次，无比精准地、穿越黑暗与距离，投向了那个她早已锁定的位置，林倾妍所在的地方。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痛苦控诉或挣扎质问，

  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温柔的平静，还有深藏的乞求与告别。

  她对着那个方向，用只有那个人能懂，或许能懂的语调，柔声说道，轻轻敲打在每个人的心。

  “愿所有追月亮的人……都能瞥见心中的月光。”

  她停顿了一拍，那停顿长得令人心慌。

  随后，她用更轻、却更清晰的声音，补上了后半句，如同一声叹息，或者说是一个无奈的祝福：

  “若不能……”

  “天亮，就继续微笑吧。”

  话音刚落，前奏响起。

  是比之前更加内省、更加带着无奈笑意的旋律，钢琴音色清冷，如同月光洒在结霜的草地。

  【明明不甘心 明明还在等

  却偏要假装 早就不痛

  明明奢望着 你也再次心动

  越美好期待 越容易落空

  承认我不配 反倒更轻松

  这份爱多渺小 一放手就消散掉

  我也想洒脱一笑

  说一生那么长

  爱与你都不重要

  我知道我可以做到

  我知道我难以做到……】

  齐灵聿的演唱，没有过多的技巧炫示，更像是一个人在深夜独自面对内心时的喃喃自语。

  她唱出“明明不甘心，明明还在等”时的倔强，

  唱出“却偏要假装早就不痛”时的自嘲，

  唱出“承认我不配，反倒更轻松”时那令人心碎的卑微，

  还有“我也想洒脱一笑，说一生那么长，爱与你都不重要”时那种强撑的、摇摇欲坠的潇洒。

  直到副歌最后两句时，她的处理让所有人为之动容。

  “我知道我可以做到——”

  她唱出这一句时，脸上甚至配合地扬起了一个弧度标准的、带着明显自嘲意味的笑意，眼神却是一片空洞的荒凉。

  紧接着的最后一句——“我知道我难以做到”。

  这七个字，她的声线陡然失去了所有伪装，变得哽咽，颤抖，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泪水浸泡的心脏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无法承受之重。

  尾音落下时，用尽了所有力气，余韵在空中颤抖着消散。

  与此同时，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冲破了最后的防线，从她金色的面具下沿，倏然滑落。

  舞台上方的大屏幕，无比忠实地将这一瞬间捕捉、放大。

  那颗晶莹的泪珠，沿着她完美的下颌线缓缓滚落，在月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破碎而璀璨的光。

  “啊——！”

  台下瞬间爆发出混杂着惊叹、心疼、感动的低呼，许多观众已经跟着抹起了眼泪。

  这表演太真实，太有感染力了！

  所有人都被Kylin这极具戏剧张力和情感深度的演绎深深触动，赞叹声、安慰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但林倾妍知道。

  那不是演绎。

  那是齐灵聿压抑到极致后，终于无法控制、彻底溃堤的真情流露。

  那自嘲的笑，那哽咽的颤抖，那滑落的泪水……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演成分。

  那是她的不甘，她的等待，她的奢望，她的承认“不配”，她的试图“洒脱”，

  以及最终，对自己根本无法放手的、血淋淋的坦白。

  林倾妍坐在座位上，感觉自己的心脏痛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

  她看着大屏幕上那张流泪的脸，看着那强装笑意的嘴角和盛满破碎泪光的眼睛，一股强烈的、前所未有的冲动席卷了她。

  林倾妍想立刻冲上舞台，用力拥抱住那个看似强大、实则早已遍体鳞伤的女人，想抹去她的眼泪，想告诉她不要哭，想对她说……

  可她现在还不能。

  理智，或者说恐惧的残骸死死地拖住了她的脚步。

  她只能死死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柔软的皮肤，带来尖锐的刺痛。

  只有依靠这生理性的疼痛，她才能勉强维持住坐姿，才能不至于在儿子面前，在这么多人面前，跟着台上那个人一起，彻底崩溃，泪流满面。

  林昂坐在母亲身边，从这首歌前奏开始，他就敏锐地察觉到母亲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极度压抑、濒临爆发的情绪。

  母亲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再联想到这段时间以来，母亲在家时常的心不在焉和沉默，齐医生回复信息越来越简短、甚至带着疲惫的语气……

  那些零碎的片段，在此刻，被台上齐医生（Kylin）这痛彻心扉的歌声和眼泪，

  一下子串联起来，在他心中形成了一个清晰得让他心惊的猜测。

  妈妈和齐医生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非常、非常严重的事情。

  严重到让总是阳光灿烂的齐医生，在舞台上哭得如此伤心；

  严重到让一向冷静自持的妈妈，此刻看起来如此痛苦和挣扎。

  第三篇章，在齐灵聿那滴泪水划过脸颊的瞬间，沉重地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