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买房

  村子比李家村看起来还要小些，更破败。

  房屋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或茅草屋，歪歪扭扭地散落在溪流两岸，高低不平的坡地上。

  村口的几棵老槐树下，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孩子正蹲在地上玩石子，看到陌生的驴车和生人，都好奇又胆怯地望过来，眼神里没什么神采。

  这里就是落霞山深处的溪水村了。

  正如赶车老汉所说，这里原本只是逃荒难民们偶然发现、聚集落脚的一片荒地。

  因为有条溪水，能开垦些薄田，捕些鱼虾，猎些山货，渐渐住了些人，形成了村落。

  村民多是外来逃难者或躲债躲祸之人，成分复杂。

  但也因此相对封闭，对外来者不算太排斥，只要不惹事，通常也能容得下。

  墨璃抱着墨沫下了车，夜琉欣也跟了下来，好奇又略带不安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山村。

  付了车钱，打发走车夫。

  墨璃拎起包袱，将装着大部分采购物资的大包袱，费力地背在背上。

  一手抱着墨沫，对夜琉欣道：

  “跟着我，别乱看，别多话。”

  夜琉欣连忙点头，紧紧跟上。

  两人沿着村里唯一一条还算平整的的土路往里走。

  村子的穷困一目了然，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牲口粪便的气息。

  偶尔有村民从低矮的院墙后探出头来，看到她们。

  目光多是麻木、好奇，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没人上前搭话。

  墨璃的目标明确——找村长。

  在村里，想要落脚，尤其是买房置地，必须先经过村长。

  她打听过村长姓陈，住在村子靠里、溪水上游一处相对规整些的院子里。

  走到那处院子前，院墙是用碎石和泥土垒的，比别家高些，也齐整些。

  院门是两扇破旧的木门，虚掩着。

  墨璃上前，轻轻叩了叩门环。

  “谁呀？”

  里面传来一个略显苍老但还算和气的男声。

  “路过此地，想拜见陈村长，有事相商。”

  墨璃扬声，语气平静。

  不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穿着打补丁但浆洗干净的灰色短褂、面容憨厚中透着几分精明的老汉。

  他手里还拿着个编了一半的竹筐，看到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子抱着孩子，还带着个小丫头，都背着包袱，风尘仆仆的样子，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

  “进来吧，我就是陈有福，村里的里正。你们……是逃荒过来的？”

  不怪村子这么想，因为这个村里只会来逃荒的人，毕竟这里太穷，基本上没有外人会来。

  墨璃点点头，带着夜琉欣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角落里堆着柴火，晾着几件旧衣服。

  一个头发花白、同样穿着补丁衣裳的老妇人从屋里探头看了看，没出来。

  “陈村长。”

  墨璃开门见山：

  “我们确实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家乡遭了灾，活不下去了。”

  “我夫君在路上死了，我只能带着孩子一路走到这里。”

  “看这溪水村虽然偏僻，但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想在这里寻个落脚的地方，安顿下来。”

  墨璃假话随口就来，反正她本来就是了夫君。

  不然也不会任由她和孩子漂流在外。

  陈村长打量着墨璃。

  这女子虽然衣着朴素，脸色也有些苍白，但通身的气度，还有那双过于沉静清亮的眼睛，都不像是普通的逃荒农妇。

  她怀里抱着的孩子裹得严实，露出的襁褓料子不错。

  旁边那小丫头也生得粉雕玉琢，不像吃苦的样子。

  不过，这世道，落难的大家小姐也不是没有。

  只要守规矩，不惹事，村里多两户人家，也不是坏事。

  “想在村里落脚啊……”

  陈村长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胡子，沉吟道：

  “咱们溪水村地少，好点的田地都有人种了。不过，要是你们不嫌弃，村尾靠山那边还有些坡地，开垦一下也能种点东西糊口。住处嘛……”

  他想了想：

  “空着的破房子倒是有几间，但都漏雨透风，怕是不能住人。”

  “我们想买个现成的、能住的房子。”

  墨璃直接说道：

  “不用多大，干净结实就行。银子……我们还有一些。”

  听说有银子买房，陈村长的眼睛亮了一下。

  村里穷，能拿出闲钱买房的外来人可不多。

  他态度更热情了些：

  “买房啊……这个，让我想想……”

  “哦，对了！村东头老张家那个院子，他家小子前年考中了秀才，搬到县城去了。”

  “一直想把老宅卖了，在城里置办点产业。”

  “那院子……是个三间正房带两间厢房的小院，虽然也有些年头了，但老张头活着的时候是木匠，房子修得还算结实，去年他儿子回来简单收拾过，不漏雨。就是……”

  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

  “要价有点高，要五十两银子。村里人哪拿得出这么多钱？所以一直空着。”

  五十两？在溪水村这种地方，确实是天价了。

  毕竟50两完全足够在县城买个不错的一进小院。

  但对于急于找个安全隐蔽落脚点的墨璃来说，这个价格可以接受，甚至……正合她意。

  要价高，反而说明房子可能相对不错，且因为价高难卖，她出钱买下，也是变相告诉村里人，她不是什么普通人，也能减少一些麻烦事情。

  “能带我们去看看吗？”墨璃问道。

  “行！这就带你们去！”

  陈村长很积极，放下竹筐，锁了院门，便领着墨璃她们往村东头走。

  路上又遇到几个村民，陈村长简单地介绍说是想买老张宅子的新户，村民们都露出惊讶和羡慕的神色，五十两啊！

  但看向墨璃她们的眼神，也更多了几分好奇和探究。

  老张家的院子位于村子最东头，靠近进山的小路，后面就是郁郁葱葱的山林，离其他村民的房子都有段距离，显得比较独立。

  院墙也是土坯的，但比陈村长家的还高些，看着厚实。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地面铺着碎石子，有些杂草，但不算荒芜。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都是土木结构，屋顶铺着青瓦，这在村里很少见。

  门窗虽有磨损，但还算完好。

  房子确实有些旧，墙壁斑驳，但正如陈村长所说，结构看起来挺结实，没有明显的歪斜或破损。

  院子里还有一口井，井沿光滑，水看起来清澈。

  最让墨璃满意的是，这院子的位置。

  背靠大山，侧面不远就是进山的路径，另一侧则隔着一片小竹林和溪流的一个小支岔，与最近的邻居也有一段缓冲地带。

  既不算完全与世隔绝，又保有相当的隐私和进退空间。

  而且，站在院子里，就能望见她之前看中的那个山谷入口，距离不远。

  “就是这里了。”

  陈村长介绍道：

  “房子是旧了点，但地方大，院子也规整，还有口甜水井。就是这价钱……老张家咬死了五十两，少一文都不卖。村里人都觉得贵，所以一直空着。”

  墨璃里里外外仔细看了一遍，甚至用精神力感知了一下房屋的结构和地下的情况，确认没有问题。

  “五十两，可以。”

  她转身，对陈村长说道：

  “这房子我买了。”

  另外，还需要麻烦陈村长，帮我母女二人，她指了指自己和墨沫，在溪水村落个户。”

  “我们是从北边永州逃荒来的，家乡遭了水灾，亲人失散，只剩我们母女相依为命。这是我们的户籍路引。”

  她递过两张事先准备好的、盖着模糊官印的粗糙纸片，是之前在黑风寨某个头目房间里，顺来的空白路引，她稍加伪造的。

  她只说了自己和墨沫，没有提夜琉欣。

  陈村长接过那两张路引，也顾不上细看，听到墨璃真的肯出五十两，高兴得合不拢嘴。

  这房子卖出去，他作为中间人，怎么也能得点辛苦钱。

  而且村里多了户能拿出五十两银子的人家，以后说不定也能沾点光。

  “落户好说！好说！”

  陈村长连连点头，“咱们溪水村本来户籍就乱，多两户少两户没人在意。我明天就去镇上找书吏办一下，就是得花点跑腿钱……”

  墨璃会意，从袖袋里摸出一小块约莫二两重的碎银，塞到陈村长手里：

  “一点心意，给村长打酒喝，落户的事情就麻烦您了。”

  陈村长掂了掂银子，脸上笑开了花，态度更殷勤了：

  “姑娘放心！包在我身上！明天准保办好！那这房钱……”

  “我现在就付。”

  墨璃又从怀里取出五个十两的银元宝，交给陈村长：

  “这是五十两，请村长做个见证，也麻烦村长帮忙写个买卖契书，找个保人按个手印，这房子就算过户了。”

  “成！成！我这就去叫村里的老童生来写契书，再找两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做保！”

  陈村长捧着沉甸甸的银子，喜滋滋地去了。

  不到一个时辰，契书写好，墨璃作为买方，陈村长作为中间人和见证人，还有两个被请来的村里老人作为保人，都在契书上按了手印。

  老张家在县城，由陈村长负责后续送去房钱并拿回地契。

  一套流程下来，这处位于溪水村东头、背靠大山的小院，便正式归到了墨璃名下。

  直到按手印时，夜琉欣才有些不安地小声问：

  “姐姐，我……”

  墨璃看了她一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你的身份特殊，暂时不要落户，免得留下痕迹。对外，你就是我路上捡的、无家可归的远房表妹，叫李欣。”

  夜琉欣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墨璃的用意和保护，心中五味杂陈，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拿到契书，送走了陈村长和保人，院子里终于只剩下墨璃、墨沫和夜琉欣三人。

  夕阳的余晖洒在小小的院落里，给斑驳的墙壁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虽然破旧，空旷，但这一刻，却有了家的轮廓。

  墨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路逃亡，算计，厮杀，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有了这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她和墨沫总算有了一个可以喘息的窝。

  “欣儿，”她看向夜琉欣，“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至少，暂时是。”

  夜琉欣望着墨璃柔和了几分的侧脸，又看了看这简陋却安宁的小院，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嗯！家！”

  墨璃放下包袱，将墨沫放在屋檐下干净的台阶上，铺了块布，开始动手收拾。

  夜琉欣也挽起袖子，学着墨璃的样子，帮忙清除院中的杂草，打扫房间里的灰尘。

  正房三间，中间是堂屋，左右是卧室。

  墨璃选了东边那间稍大、光线更好的作为自己和墨沫的卧室，西边那间留给夜琉欣。

  厢房可以用来做厨房、储物和以后可能需要的药房。

  天色渐暗，墨璃点燃了从村里杂货铺买来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刚刚简单清扫过的堂屋。

  夜琉欣已经用买来的新锅，在临时搭起的灶上了一锅稀饭，热了路上买的馒头。

  三人围坐在一张破旧但擦干净的方桌旁，就着一点咸菜，吃着简单的晚饭。

  墨沫喝饱了奶，在旁边的摇篮里咿咿呀呀地玩着自己的小手。

  窗外，山风拂过竹林，传来沙沙的声响。

  远处，隐约能听到溪水潺潺，和不知名夜鸟的啼叫。

  没有锦衣玉食，没有仆从如云，甚至前途依旧未卜，危机可能仍在暗处潜伏。

  但这一刻，在这座破旧却属于自己的山间小院里，听着孩子的呢喃，感受着难得的宁静，墨璃的心中，却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感。

  这就是她想要的，一个可以暂时遮风挡雨、让墨沫平安长大的地方。

  至于未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她夹起一筷子咸菜，就着稀饭，慢慢地吃着，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溪水村，新的开始。

  夜琉欣此刻正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偷偷看着墨璃沉静的侧脸，眼中光芒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