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奈落

  脑海中，“月咏奈落”这个名字一闪而过，带着一丝遥远的、模糊的暖意与羁绊，但立刻就被新生鬼格带来的冰冷、疏离与对过去的漠然所覆盖、排斥。

  那个名字，连同它所代表的一切温和、隐忍与“软弱”，都仿佛是属于另一个渺小生灵的陈年旧事，与他此刻这具充满力量、渴望征服与探索的全新身躯格格不入。

  他需要一个全新的、能代表此刻“存在”的名字。

  “奈落。”

  他简洁而清晰地吐出两个字，省去了姓氏，仿佛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干脆利落地将过往的一切牵绊与定义彻底割裂。

  这个名字，既保留了原名的核心音节（或许是不灭意识深处最隐晦的坚持），又剥离了所有附加的“意义”，只剩下一个纯粹的、冰冷的、属于“鬼”的标识。

  “奈落……”

  无惨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红梅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明的、深邃的光芒。

  “深渊……吗？倒是贴切，你此刻，确实如同刚刚从深渊中诞生，带着未知与潜力。”

  他微微颔首，“那么，从今以后，你便是‘奈落’，我的…鬼。”

  他转过身，阴影在他脚下如同活物般蔓延。

  “记住这份力量的感觉，记住你追寻‘完美’的初心。”

  无惨的声音随着身影一同变得缥缈，“不要让我失望，奈落，我很期待，你能在这条道路上，走出多远，带来……怎样的惊喜。”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彻底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那笼罩废墟的恐怖威压，也随之消散。

  奈落独自站在月光下，缓缓握紧了拳头，感受着指尖澎湃的力量。

  嘴角那抹邪异的笑容扩大了些许。

  “惊喜吗？会的……鬼王大人。”

  他低声自语，然后，转身，迈步走向神社的破败出口。

  步伐沉稳而充满力量，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世界的脉搏上。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门外，是提着灯笼、仿佛化为一尊苍白雕塑的堕姬。

  她显然一直守在门外，寸步未离。当门被推开，当奈落的身影伴随着一股陌生而强大的冰冷气息出现在月光下时，堕姬的身体猛地一震，手中的灯笼剧烈晃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目光瞬间凝固在奈落脸上。

  那张脸……依旧俊美得令人窒息。

  甚至因为鬼化而增添了几分妖异致命的魅力，肤色冷白，五官线条更加锐利深刻。

  但那双眼睛……那双边缘泛着金红冷焰的暗红色瞳孔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和、信赖、或偶尔闪过的窘迫与暖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与探究的光芒，仿佛在看一件有趣的物品，或一个……需要重新评估的“同类”。

  他的气质彻底变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她庇护、会为她讲故事、会在她靠近时耳尖微红的温润公子。

  而是一个初获强大力量、对世界充满征服欲、骨子里透出冰冷与桀骜的……陌生的鬼。

  仅仅一眼，堕姬就明白了。

  转化成功了。

  他活下来了。

  但那个“月咏奈落”……或许已经不在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极致冰冷与尖锐刺痛的绝望感，如同冰锥，狠狠凿穿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仿佛亲眼看着一朵在黑暗中给予她微弱温暖与期待的萤火，被更浓重的黑暗彻底吞噬、同化，变成了黑暗本身的一部分。

  然而，在这灭顶的绝望深处，却又诡异地滋生出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卑劣的庆幸——

  至少……他还“活着”。以另一种形态，另一种存在方式。

  哪怕不再是那个他。

  奈落的目光落在堕姬苍白的脸上，在她那双充满复杂痛苦与绝望的暗红色瞳孔上停留了一瞬。

  新生鬼格带来的冰冷与漠然，让他对这份痛苦无法产生太多共情，只觉得有些……不解和麻烦。

  但他残损灵魂烙印中关于“堕姬”的信息，以及那被深埋的、属于月咏奈落的一丝模糊印记，让他对她保留着最基本的“熟悉感”和一种……微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

  “蕨姬。”他开口，声音低沉磁性，用的是她作为花魁时的艺名，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等很久了？”

  堕姬猛地回过神，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

  她垂下眼帘，避开了他那双冰冷的、令人不适的眼睛，声音干涩地回答：“……不久，无惨大人……吩咐我带你熟悉……鬼的规则，以及你需要知道的一切。”

  “哦？”奈落挑了挑眉，似乎对此并不意外，也无甚兴趣，“那就走吧，这里……没什么值得停留的。”

  他率先迈步，走下神社破损的台阶，走向外面更广阔的、被夜色笼罩的荒野。

  步伐随意而从容，仿佛他才是此地的主人。

  堕姬站在原地，看着他那陌生而强势的背影，指甲再次深深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多少疼痛。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灯笼，默默地跟了上去，始终落后他半步的距离。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荒草丛生的小径上，一前一后，不再并肩。

  一个已然新生，踏上了冰冷而强大的未知道路。

  一个心坠深渊，守着那份刚刚萌芽便已枯萎的、不合时宜的“心动”，在绝望与卑微信庆幸的夹缝中，艰难前行。

  夜色，愈发深浓。

  前路，迷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