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父亲，沈烬

  蓝苏瞳孔微缩，那人眉宇间竟和沈诀有几分相似，准确的来说，是沈诀像他。

  轮廓是相似的，但神韵却迥然不同。

  沈诀的压迫感似幽潭深渊，暗涌着一丝沉冷的阴郁。

  而眼前这人却如山岳擎天，威仪煌煌，不沾半分晦暗，那是历经万劫执掌乾坤才能淬炼出的凛然神性。

  心中答案呼之欲出，这九州天地，金龙唯有一尊，万龙俯首的神君，亦只有一位。

  正是沈诀那位传说中的……

  父亲，沈烬。

  崔烈早已在下阶恭候，快步走至男子身前郑重俯首，姿态恭谨，

  “不知神君亲临，有失远迎，万请恕罪。”

  身后众人亦齐齐躬身，屏息垂目，不敢仰视。

  沈烬并未多看众人，只略一颔算作回应，便举步入殿。

  殿内一时死寂，唯有沈烬踏入时的步履声，清晰叩在每一人心上。

  他在众人簇拥下走向主位，目光扫过，最终落在那依旧安坐未动的两人身上。

  崔烈看着沈诀沉冷阴恻的目光，眼皮一跳，忙不迭上前两步，笑着打圆场，

  “今日竟能迎来神君父子同临，当真是我黑龙族千百年来第一幸事！”

  沈诀此时才懒懒起身，他唇角微勾，笑意却未达眼底，

  “我是妖，非龙。“

  “与这位神君更是毫无干系。”

  “毫无干系”四字落下，殿内温度骤降。

  沈烬面上却无半分波澜，甚至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他并未看沈诀，目光反而悠悠一转，落在了始终静立一旁的蓝苏身上。

  那目光初时仿佛只是随意一瞥，带着些许审视。

  然而下一瞬，他眼底似有极淡的金芒拂过，眸光随之一凝。

  没有任何征兆，一道无形却凌厉的威压如破空之刃，毫无征兆地直刺蓝苏面门。

  蓝苏呼吸一窒，只觉神魂如被冰锥锁定，竟动弹不得。

  电光石火间，沈诀抬手，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两股力量凌空相撞，迸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霎时间，殿内桌椅被气浪如数掀翻，杯盘碎裂。

  沈诀将蓝苏护于身后，眼神骤寒。

  尘嚣未定，他大手一挥，一道暴戾滔天的妖力裹挟着刺骨森寒，以撕裂虚空之势，直冲沈烬而去。

  沈烬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身前一缕金光浮起，将那凌厉攻势隔挡在外。

  双力相击的余威轰然炸开，巨响震耳，金光与妖气纠缠迸射，以二人为中心向四周疯狂席卷。

  雕梁画栋寸寸碎裂，梁柱崩碎，瓦砾四溅。

  不过一息之间，原本恢弘奢华的大典殿堂已化作一片遍布断壁残垣的废墟尘埃。

  尘土弥漫，碎石簌簌落下。

  烟尘弥漫中，沈烬依旧立在原地，纤尘不染。

  他目光平静地穿过飞扬的尘埃，看向对面将蓝苏牢牢护在身后的沈诀。

  迎着那双森寒冷彻的眼睛，他轻轻一笑，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叹息，

  “堂堂妖皇，竟为一小妖如此大动干戈……沈诀，你可真是，让为父失望。”

  沈诀闻言，冷笑一声。

  “为父？”

  他缓缓重复，字字带着寒芒，

  “我生于妖域，幼时在万妖觊觎的险境中身边只有母亲一人相护相守，又何来父亲一说？”

  “神君口中的‘为父’二字，还是留给那些愿俯首帖耳的真龙们吧。”

  说罢，沈诀不再看沈烬，亦不再停留。

  他握住蓝苏的手腕，转身便走。

  衣袂掠过尚在飘浮的尘灰，留下两道渐远的背影。

  沈烬并未在开口，那金色的眼瞳望着蓝苏离去的方向，眸光幽深。

  良久，他唇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很快，我们便会再见。”

  话音落下，他广袖轻拂。

  好似一阵清风拂过废墟，所到之处，仿佛被一双无形之手轻柔地拨回原点。

  不过眨眼之间，尘烟散尽，富丽堂皇的殿宇已完好如初，矗立在原地。

  琉璃灯盏暖光融融，金猊炉中香烟袅袅，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

  唯有殿中众人煞白的脸色和死一般凝滞的寂静，证明着那一切并非幻觉。

  回去的一路上，沈诀始终沉默着，周身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低压。

  蓝苏跟在他身侧，悄悄抬眼看他紧抿的唇线，心里也说不出的滋味。

  他记得沈诀曾经提过，那个所谓的“父亲”自他出生起便从未出现过。

  如今那人突然出现，言语行动间，却没有流露出半分对沈诀的关切与温情。

  反而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令人心寒的疏离，甚至还主动挑起冲突……

  蓝苏看着沈诀依旧挺直的脊背，忽而就觉得心疼的厉害。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笨拙地合上。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去安慰沈诀……

  毕竟沈诀是那样强大到仿佛无坚不摧的存在。

  平日的风雨雷霆都难以撼动他分毫，哪里会需要自己这点微末的言语来慰藉？

  那些“别难过”、“别在意”的话，说出来都显得轻飘飘的，甚至有些可笑。

  可是他看着他身侧的沈诀，哪怕身影依旧如山岳般沉稳，蓝苏就是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地发疼。

  沈诀扭头，就看到蓝苏黑黝黝的眼睛正直勾勾的盯着他看。

  小蛇獴没有什么复杂的心思，担忧和着急明晃晃的显在脸上。

  沈诀看着蓝苏关切的目光，不知怎么，心底盘踞的那股寒意被缓缓驱散。

  一直紧绷的肩背线条，也松了下来。

  他抬起手，指尖拂过蓝苏的额头，

  “苏苏不用担心我。”

  他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从容，甚至带着安抚的意味，

  “那种无关紧要的人，不配影响我心情。”

  话音落下，他却并未立刻移开目光。

  反而更深地望进蓝苏清澈的眼眸里。

  殿内明珠的光晕柔柔地落在他侧脸，将那总是深邃难测的轮廓勾勒出几分罕见的柔和模样。

  他沉默了片刻，喉结微微滚动，才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嘶哑地问，

  “苏苏会一直在我身边，不离开的，对不对？”

  那声音里，褪去了所有属于妖皇的威严与疏离，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确认。

  蓝苏怔住了，心跳不知为何突然跳得厉害。

  原来他也是沈诀会害怕失去的存在。

  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我喜欢尊皇大人，所以永远永远不会离开。”

  那笃定的回答，像一道温暖明亮的光，将沈诀眼底最后一丝阴霾也悄然拂去。

  然而，一丝莫名的不安仍萦绕在蓝苏心头。

  那时殿内，沈烬投来的目光虽只一瞬，却隐隐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刻与寒意，让他莫名心悸。

  但蓝苏仔细想想，也只当是自己多心。

  沈烬是九天之上唯一的金龙神君，万灵共尊，自己这样的小妖，恐怕连入他眼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