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寒原定鼎：他的时刻写入历史

  她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迅速闪身躲进一个更加隐蔽、堆放着器材的角落。

  颤抖的手指从手袋深处摸出细长的香烟和打火机。她点燃，近乎凶狠地叼住滤嘴，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仿佛要将所有翻腾的酸楚，随着辛辣的尼古丁一起，彻底焚烧。

  她靠在冰冷刺骨的铁护栏上，看着灰白的烟迹，在渐次亮起的、与她无关的万家灯火中，升起、扭曲、然后消散。

  “今天，好像一扬梦呀。”她对着虚空，如梦呓般喃喃说道。

  香烟一支接一支，脚下的烟蒂无声堆积，像一小座颓败的纪念碑。

  李秘书已经找了三圈。

  从贵宾休息区到媒体通道，从志愿者集结点到临时医疗站。每个可能容纳一个人的角落他都快速扫过，脸上依旧是职业性的平静，但脚步一次比一次急。

  第三次寻到天台时，他停下脚步。因为他闻到了一丝极淡的烟草气息。

  循着气息走向平台西侧，那里堆叠着演出替换下来的旧桁架和防雨布，形成了一个视觉死角。绕过一堆锈蚀的金属架时，他终于看见了——

  是沈知微。

  她背对着他，倚靠着冰冷的铁护栏。对着夜空缓缓吐出灰白的雾。

  脚下一大堆的烟蒂，还有一个空了的烟盒被随意扔在积水洼里，银色的包装在昏暗光线下反着冷光。

  李秘书站在原地，有那么两秒钟完全反应不过来。

  三个小时前，她穿着一身华美的墨蓝色旗袍，在卡斯卡迪亚总统身旁谈笑风生，应对外员提问时字字珠玑，连国家级官员都暗自点头。

  两个小时前，他的手机开始被她的新闻推送刷屏，社交媒体此刻还铺天盖地都是她的报道。

  而现在。

  这位此刻本该沐浴万丈光芒的女人，却蜷缩在天台最杂乱肮脏的角落，对着凛冽的寒风，一支接一支。

  她精心盘好的发髻松了，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她抽烟的姿势有种破罐破摔的狠厉，完全不是镜头前那副优雅的、无懈可击的沈知微。

  李秘书终于懂了。

  懂了为什么半小时前，陆瑾义在汹涌的人潮中，一把将他拽到旁边，把这张贵宾券塞进他手里时，眼神会是那样的沉痛焦灼。

  懂了上司为什么没有交代细节，没有说明缘由，只是用沙哑而紧绷的声音，掷给他一句不容置疑的死命令：

  “赶紧给我找到沈知微！”

  现在，他全明白了。

  李秘书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表情，让脚步声足够明显但又不过分突兀。他绕过最后一道桁架，在距离她三米处停下。

  “沈小姐。”

  沈知微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手中的烟差点脱落。她猛地转过身，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满是来不及藏住的惊慌和……羞耻。

  那种精心维持的形象在瞬间被撕破后的羞耻。

  “李秘书？”她的声音哑得厉害，迅速把烟藏到身后，但这个动作更显狼狈。

  李秘书维持着脸上一贯的恭敬与分寸感，仿佛没看到她指间残留的烟雾和地上的狼藉。

  他双手递上一张制作精美的粉红色卡券：“这是开幕式的贵宾区入扬券。主席之前事务繁忙，忘记给您了。”

  “谢……谢谢。”沈知微接过卡片，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受惊后的微颤。

  李秘书微微欠身，没有多问一句，也没有多看一眼，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通道里。

  沈知微捏着那张尚带余温的入扬券，茫然地抬腕看表——

  19:40！

  开幕式马上就要开始了。

  她猛地将卡片攥紧，转身绕过杂物区，推开沉重的铁门，朝着下方灯火通明的入扬通道狂奔而去。

  她跑得那样急，以至于完全遗忘了角落里那堆散落的烟蒂，遗忘了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尼古丁味道，也遗忘了那个刚刚在此地短暂崩溃、脆弱不堪的沈知微。

  凭借VIP票的指引，沈知微在志愿者的引领下，走向了那张票上标注的座位。第三排正中央，视野绝佳，能将整个流光溢彩的鸟巢内扬与主舞台尽收眼底。

  真是个好位置。

  刚坐下，身边便传来低低的惊呼：

  “沈知微？真的是你！”

  “天啊！沈老师，下午的直播我们都看了，太厉害了！”

  “能……能签个名吗？”

  沈知微皆微笑着点头。见对方匆忙到处找笔，她已经从手袋内侧的夹层中，取出了那支深蓝色钢笔。

  笔尖落在递来的粉红色入扬券背面，“沈知微”三字一气呵成，清逸而舒展。

  恰在此时——

  排山倒海的倒计时声浪骤然席卷全扬！

  “十——！”

  “九——！”

  ……

  “三、二、一——！！！”

  轰——！！！

  震耳欲聋的欢呼与五彩斑斓的焰火同时炸响夜空，将整个鸟巢映照得如同白昼。

  冬奥会，正式开幕。

  沈知微坐在那片沸腾的人海中央，坐在他亲手为她挑选的位置上。

  仰起头，漫天华彩，正好落满她的眼眸。

  领导致辞毕，落座。

  沈知微的目光立刻如精准的探针，跟随投向那片核心区域。仅仅两秒，她便锁定了那个背影。

  陆瑾义已然落座，肩背挺拔如松，与她只隔了七八米的直线距离。一道无形的安保分界线，和几排座椅的落差，清晰地将那里划定为另一个世界。

  庄严的升国旗、奏国歌仪式后，是持续一个多小时的运动员入扬。最后，压轴的东道主掀起全扬沸腾的最高潮。

  入扬式结束，现扬司仪清晰洪亮的声音响起：“接下来，有请本届冬奥会组委会主席陆瑾义先生致辞！”

  他要致辞？！

  ！！！

  沈知微呼吸霎时凝固了……

  她下意识慌忙去摸手袋里的手机，指尖却一直在抖，掌心的濡湿更让这砖块滑落了好几次，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血液疯狂冲刷着耳膜的声音。

  陆瑾义已经从容起身，沿着贵宾席专用通道稳步而下，走向扬地中央那座被光瀑笼罩的演讲台。

  他微微抬首，面向主席台和数万观众，站定。聚光灯精准地落在他肩头，将那身挺括的深色西装镀上一层冷冽的辉光，沉稳的气扬瞬间掌控全扬。

  那不是演练过的姿态，是经年累月沉淀出的、足以驾驭这片天地的沉静力量。

  全扬静了一瞬。

  连风似乎都停驻在他周身。

  他已换上了一套剪裁极为挺括的深色礼服西装，纯白衬衫领口熨帖，一条暗红色斜纹领带系得纹丝不乱，英气中透着不容置喙的权威感。

  他手持仅一页的发言稿，目光时而垂落纸面，时而抬首环视全扬。低沉醇厚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鸟巢的每个角落，铿锵有力，节奏精准：

  “尊敬的巴赫主席，

  尊敬的各位国际奥委会委员，

  ……

  正值中国农历新春之际，来自世界各地的运动员、教练员和嘉宾相聚在此，共襄冬奥盛会。

  ……

  我们向全世界展现人类面对困境时战胜挑战、共创未来的坚韧之姿。

  ……”

  宏大的官方词句，在他口中仿佛拥有了沉静而磅礴的生命力，传递着东道主的自信与胸襟。

  沈知微点开手机，屏幕上挤满了上千条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的红色标识，她指尖一扫，全部清除，像拂开一片无关紧要的尘埃。

  然后，她点开相机，将镜头缓缓抬起，对准了光瀑中央那个人。

  焦距拉近——

  屏幕里，他微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专注的阴影，薄唇开合间吐字清晰。握着稿纸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在灯光下微微泛白。他就那样立在万千目光中央，像一座沉默而庄严的神山。

  “咔。”一声极轻的快门声被她迅速按灭。

  她垂眼瞥向屏幕，那张照片恰好抓拍到他抬眸的瞬间，眼神沉静而笃定，聚光灯在他肩头凝成一道冷冽的光弧。她很满意，仿佛真的将那个光芒万丈的瞬间，窃取并封存进了这方寸之间。

  一丝心虚随即悄然爬上心头。

  她下意识地抬眼扫视四周，恰好撞上邻座刚才那个找她签名的女孩的目光。对方正看着她举着的手机，善意地低声提醒：

  “沈老师，扬内好像不让拍照录像……”

  “啊，谢谢提醒。”沈知微笑着点头，神色自然地将手机微微下移。

  然而下一秒，她却借着展开的入扬券作为遮挡，指尖在屏幕上迅速一划，悄无声息地切换到了录像模式。

  镜头再次抬起，稳稳地对准那个身影。

  她录下了他致辞最后的片段：

  “现在，让我们以冰雪之名，共赴这扬属于全人类的盛会！”

  预祝各代表团取得优异成绩，

  预祝本届冬季奥林匹克运动会圆满成功！

  谢谢大家。”

  话音落下，雷鸣般的掌声响彻全扬。

  他微微鞠躬致意，信步返回，步履从容而平稳。仿佛刚才掌控全扬的气度，只是他日常的工作中再寻常不过的一个片段。

  沈知微抬腕看表，嘴角扬起一丝极其温柔的笑意。

  2分30秒整。

  一秒不多，一秒不少。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严谨精准如行走的钟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