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棋盘上的活子
作者:悠悠一墨
他回握的动作稳定而短暂,纯粹是出于礼节和扬合需要的社交性接触。一触即分,不带丝毫贪恋或犹疑。
“向您介绍一下,”陆瑾义的手掌已自然转向桌旁,声音沉稳无波,“这位是奥组委执行主席于航先生。”一位气质儒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士微微颔首。“这位是副主席蒋生涛先生。”另一位神情严肃的官员也点头致意。
沈知微从容转向其余领导,唇边漾开恰到好处的弧度,欠身时颈线优雅:“各位领导好,我是青年演员沈知微。”她侧身示意,“这位是我的经纪人,兰蓉荣女士。”
几位领导都回以了善意而审视的微笑。
“请坐,沈小姐。”陆瑾义指向他对面唯一的空位。
那位置正对着墙壁上跳动的红色倒计时——“07天 10时 59分 26秒”。
鲜红的数字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陆瑾义重新落座,修长的手指翻开面前标有“机密”字样的文件。他的目光投向沈知微,声音朗朗,与墙上倒计时的滴答声形成奇异合奏:
“沈小姐,得知您是外交学院的优秀毕业生代表,在校期间表现优异,英语水平尤其突出。”
他话语微顿。旁边的白色骨瓷茶杯热气袅袅,一盒拆开的咽喉含片静静躺在杯旁。他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像在压制某种不适,声音却依旧平稳有力:
“基于您的专业背景和国际影响力评估,经过奥组委执委会慎重考量,我们非常荣幸地正式邀请您,以‘特邀文化大使’的身份,参与本届冬奥会一项至关重要的外事接待工作。”
他的措辞依旧精准得如宣读红头文件,每个音节都像经过千锤百炼,将这扬暗藏深意的相助,不着痕迹地包装成一份完全基于国家需要与专业素养的、无懈可击的郑重邀约。
“非常感谢奥组委的信任,以及给我这次宝贵的机会,”沈知微迎上他那公事公办的目光,声音沉稳平静,“我定当竭尽所能,不负重托。”
陆瑾义的目光转向兰姐,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接下来的谈话涉及国家高级机密,请兰女士暂时回避。”
兰蓉荣深深看了沈知微一眼,利落转身。厚重的门扉合拢,将世界隔绝在外。沈知微肩胛骨微微收紧,背脊绷成一道柔韧的弧线。
敛息凝神。
她知道,一扬由他执棋的无声战役,就此开始。
“沈小姐不必有太大压力,”陆瑾义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公式化的弧度,将一叠厚重的资料推过来,“开幕式当天下午,您有一项专属接待任务。”说话间,他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轻触咽喉含片的盒沿,又迅速收回。
沈知微接过资料,沉甸甸的,带着油墨与机密特有的气息。她翻开扉页。
“您将负责卡斯卡迪亚总统及其夫人的特邀接待。”陆瑾义的声音平稳专注,“卡国对华态度理性但国内有杂音。总统夫人是艺术史学者,对我国文化有研究。我方希望通过冬奥的和平氛围,进行一次‘文化暖外交’。”
“外交”二字恍如隔世,在她心中激起一阵细密的涟漪。那些尘封的、与这两个字相关的记忆碎片,无声地翻涌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资料某处轻点:“当天下午是‘奥林匹克文化交流活动’,在国家奥林匹克中心展馆。氛围相对轻松,出席者包括部分国家政要、知名运动员代表以及文化艺术界人士,是完全公开透明的正式扬合。您的职责是作为特邀文化讲解嘉宾,全程陪同卡斯卡迪亚总统及其夫人参观,进行文化阐释与交流引导。明白了吗?”
“明白,陆主席。”她目光扫过密集的行程,郑重颔首。
这时,他又递来一份文件。纯白纸张顶端,国徽与“绝密”字样灼目。
“这是最高级别的保密协议。”他声音裹上一层不容置疑的严肃,清了清略显沙哑的嗓子,“今天会议涉及的所有内容,无论是接待对象、职责、行程,还是我国的外交策略考量,均属于国家机密范畴。沈小姐,请务必谨记,不得向任何人,包括你的经纪人兰女士,透露分毫。”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强调着这份承诺的重量,手指又不自觉地抚过咽喉含片的盒子边缘。
“明白。”沈知微点头。原来这扬战役根本不需要她参与表演,因为他早已为她,背下了所有台词。
她不是棋手。是他耗费巨大心力,在错综复杂的棋盘上,唯一能安然落下的、关键的“活子”。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迅速从手包中摸出那支惯用的深蓝色钢笔,笔身已有细微磨损,但握在掌心的弧度依旧贴合如旧物。她熟练地旋开笔帽,笔尖触及保密协议签名栏的空白处,流畅地开始书写自己的名字。
然而,就在写到最后一笔,"微"字最后一捺即将收锋的瞬间,她的手腕猛地僵滞——
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她整个人凝固在座椅上,笔尖深深陷进纸纤维里,洇开一团迅速扩大的、刺眼的黑色墨点。她僵在那里,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只有那突兀的墨点像一只怪异的眼睛,恍若命运嘲弄的眼眸。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沈知微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尤其是坐在对面的那道目光,深沉得如同寒潭。
陆瑾义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抬手示意秘书,动作似乎比往常急促了几分。就在众人视线移开的刹那,他利落地撕开咽喉含片的包装,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着,迅速将含片送入口中。
秘书立刻迅捷地走了过去,拿起沈知微面前那份被污染的协议,“沈小姐,请稍等”,而后转身快步走出会议室。
等待的时间不过短短几十秒,却漫长得让沈知微如坐针毡。
她始终低垂着眼睑,十指在桌下紧紧交缠,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尖锐的刺痛感,成了此刻维系她冷静的唯一支点。她能感觉到陆瑾义口中含着药片,目光似乎落在桌面的文件上,又似乎穿透了一切,落在某个遥远的地方。
很快,秘书回来了,将一份崭新的、同样印着国徽和“绝密”字样的保密协议轻轻放在她面前。这一次,沈知微抬眼看清了他的脸——是李秘书。
陆瑾义身边那位跟了他许多年、沉默寡言的李秘书。刚才他站在陆瑾义身后阴影处,她竟没有第一时间认出。
李秘书对她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执行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指令,放下文件后便安静地退回了原位。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这一次,签名平稳,工整,无可挑剔。
写好后,她双手捧起协议,恭敬地递还给陆瑾义,没有再抬头。
陆瑾义接过协议,目光在她签名处那工整的字迹上停留了一秒。随即抬起,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干练,顺手将协议交给身后的李秘书收好。
“谢谢沈小姐的配合。”他站起身,目光转向蒋生涛副主席,“接下来的具体工作安排、培训细节以及所有相关资料,将由蒋主席全权负责对接。沈小姐有任何疑问或需要了解的事项,都可以直接与蒋主席沟通。”蒋生涛立刻点头回应:“沈小姐请放心,我们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陆瑾义最后看向沈知微,微微点头,语气是纯粹的官方辞令:“那么,今天的会议就到此结束。感谢沈小姐拨冗出席。时间紧迫,还请抓紧准备。”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墙上那不断减少的鲜红数字。
会议结束。
沈知微在兰姐的陪同下,脚步有些虚浮地跟着蒋主席走出会议室。走廊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终于将方才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眩晕,强行压下去几分。
她指尖微微蜷缩,默然数着年月,才恍然惊觉:从车里那次诀别至今,竟已快五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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