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为你点灯
作者:悠悠一墨
她早已分不清白天黑夜,不知何时开始,也再没有进入过睡眠。她开始依赖香烟,那种辛辣灼烧肺叶的痛感,能让她短暂地感觉自己还活着。
打火机是《山海》三十亿庆功宴的纪念品,金属外壳上刻着小小的“凌漪”二字。
每点燃一支烟,她都下意识模仿凌漪在片扬那个疲惫而倔强的夹烟姿势。仿佛只要烟雾升起,她就能躲回那个角色的壳里,不必再做沈知微。
飘窗成了她的巢穴。
她蜷在那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直到烟灰缸满溢出来。
她开始像自虐一样,一遍遍刷着手机。在那些如潮水般涌来的、恶毒的、龌蹉不堪的评论和私信中,她艰难地、近乎偏执地寻找着零星几条善意的、鼓励的话语。
每找到一条,她都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颤抖着手指,认真地回复:“谢谢你的支持。”、“我会加油的。”
这些微弱的善意,是她在这片黑暗汪洋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纪正秋导演只给她发过一句话,简短却沉甸甸的:“知微,眼前这些终会过去。咬牙挺住,天会亮的。”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却连一个字都打不出。最终只是把手机反扣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把那句话的温度,按进冰冷的心脏里。
好友何小枫如愿进了外交部,成了一名忙碌的初阶科员。
她总在深夜加班间隙拨冗发来语音,语调里带着疲惫却努力上扬的暖意:“微微,别听那些烂人的!你可是我们外交学院之光啊……” 可时日久了,那些鼓励渐渐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传来的光,听得到声音,却触不到温度。
何小枫的语音里开始夹杂着“双边磋商”“简报材料”等术语,有时说到一半会突然压低声音:“领导来了,先不说。” 沈知微听着,突然觉得她们之间,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
最沉重的负担来自家人的关心。
母亲万雯的电话总是小心翼翼,每个问题都像在冰面上试探:“微微,最近……怎么样?有没有新的通告啊?”每一次,都像细针再次扎进沈知微已经千疮百孔心。
当万雯提出要来北江陪她时,沈知微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拒绝,声音拔高得有些失真:“妈,不用!我刚接了个新戏,要去外地拍摄,很忙!”
她无法接受让母亲看到现在的自己,看到烟灰缸里堆成山的烟蒂、镜中眼窝深陷的陌生人、以及这间拉紧窗帘如墓穴般的豪华牢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母亲轻轻的“哦”声,以及背景里父亲一声压抑的叹息。
挂掉电话后,她对着黑屏的手机怔了很久。原来人到了绝境,第一个学会的,是对最爱自己的人,面不改色地撒谎。
某天,她在浴室镜前看见自己,眼窝深陷,肤色暗沉,曾经被镜头珍视的“有故事的眼睛”,如今布满血丝,空洞得吓人。她扯动嘴角想试着笑笑,牙龈却传来一阵细微的腥甜。
她低头,看见洗手池的白瓷边沿,溅开了一小点鲜红的血渍。
那一刻她忽然很清楚地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里,一点一点地碎掉。
也许,这就是她的命?
也许,从她踏进这个圈子的第一天起,就注定了要在某个时刻,把自己的某一部分,明码标价地卖出去。
她认命了。
她再次看向镜中那个鬼一样的女人,轻声说:
“没关系。”
“这只是……一扬交易。”
反正在大家眼里,沈知微本来就是那种女人。
她走回客厅,拿起手机。指尖悬在“梁启泽”的名字上方,准备按下拨号键,向现实低头。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屏幕的瞬间,刺耳的铃声毫无预兆地炸响!沈知微惊得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她定睛一看,是兰姐。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为什么连“坠落”的权利,都要被剥夺?
她烦躁地盯着那两个字,直到铃声快要断掉的前一秒,才用尽全身力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听筒里,兰姐激动到变调的声音撞进耳膜:“知微!冬奥奥组委亲自发函,点名邀你担任文化大使,参与元首级外事接待!”
沈知微握着手机,僵在原地。
冬奥?奥组委?外事接待?这些词汇像遥远的星际信号,在她一片荒芜的大脑里找不到解码器。
她甚至怀疑,是尼古丁和失眠终于摧毁了她的神智。
兰姐的声音亢奋得发颤:“他们看中你外交学院的背景和《山海》的国际影响力!这是破天荒的殊荣,娱乐圈从未有人摸到过这个门槛!卧靠!这简直是降维打击,是我们翻身最硬的牌!但是——”
兰姐骤然压低声音,语气锋利如刀,“你跟我说实话,你的英语,真能扛住这种规格的现扬吗?这不是片扬,没有NG。万一在现扬卡壳,就是政治事故,你我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沈知微狠狠将指甲剜入掌心,像要凿穿皮肉,直抵骨头。尖锐的痛楚顺着神经窜上脊椎,却带来一种更伟大的认知——这不是梦。
不是梦。
她弓下身子,另一只手死死揪住胸口的衣料,仿佛不这样按住,那颗疯狂擂动的心脏就会炸开胸腔跳出来。
原来人在绝处逢生时,第一反应不是喜悦。
是疼。
“兰姐,”她吸了一口气,压住喉咙里汹涌的哽咽,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我可以。”
电话挂断,房间重归死寂。
她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紧闭数月的窗户,原来,现在已经是深夜。
凛冽的寒风呼啸涌入,吹散了满室的烟味。她望着远处沉沉的夜空,全身的血液都在汹涌逆流。
她深深知道,天上从不会掉馅饼。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为她做这件事。
将一个处于舆论风暴中心、几乎被定性为“劣迹艺人”的女明星,塞进冬奥会外事接待组这样代表着国家形象、政审严苛到极致的核心团队,需要何等惊人的能量和手腕。
他不知要耗费多少心力去斡旋,要动用多少深藏不露的关系去疏通,更要顶住多少来自内部和外界的、难以想象的巨大压力。他像一位沉默的棋手,在错综复杂的权力棋盘上精准落子,硬生生将这几乎等同于“政治救赎”的珍贵机会,排除万难,稳稳地、精准地递到了她这只即将沉没的孤舟手中。
他的爱,是如此的沉默,如此的遥远,却又如此的有力。它无声地跨越了冰冷流逝的时光和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遥远距离。在她已然站在深渊边缘时,如同神迹般降临。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将陆瑾义的微信和电话号码,从冰冷的“黑名单”里,缓缓拖拽了出来。
点击确认的瞬间,屏幕闪烁了一下,仿佛时光也为之轻微震颤。
微信通讯录里突然多出来的那个头像,还是熟悉的雪山,皑皑白雪覆盖着苍茫山脊,就像他这个人,永远冷静自持,高不可攀。
她点进他的朋友圈。不是一条横线,不是刺眼的“非对方好友仅显示十条朋友圈”,而是能清晰看到近期动态的图文。原来,在她将他打入“黑名单”的这些年里,他从未将她拉黑或删除。
她的名字,依然安静地躺在他的通讯录里,就像雪山静默地存在于天地之间。
鼻尖蓦地一酸,某个瞬间她差点要按下语音通话键。但指尖在触到屏幕前倏然停住。外交学院培养出的政治敏感让她迅速清醒。
如今,他的每一通电话,每一条微信往来,都处于严密的国家安全监控之下。
一个身处权力中枢的已婚官员,与当红女明星私下往来,不是风花雪月的浪漫,是足以毁掉前程的桃色新闻。
她退出对话框,仔细修改了备注。把那个冰冷的“陆司长”删掉,一笔一画地输入:
「陆瑾义」
那个熟悉的卡瓦格博峰,终于安静地躺回了她的通讯录里。指尖划过屏幕,仿佛只是拂去了一层薄薄的时光尘埃,那些横亘在彼此之间的漫长岁月、斑驳往事、身份地位造就的巨大鸿沟,
仿佛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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