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闭上眼,把他当作你记忆中的那个人。
作者:悠悠一墨
时节恰逢上临樱花盛开,空气里都浮动着若有似无的甜香,影视城仿古的建筑群落,在花影婆娑间,也平添了几分温柔。
那天拍摄的是一扬相对轻松的戏份——沈知微饰演的凌漪,在涅槃重生后,第一次穿上体面的旗袍,在繁华的街市上行走,观察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镜头一遍顺利通过。
收工时,天色已近黄昏。沈知微正低头整理着戏服的裙摆,忽然感觉片扬的气氛有些异样。灯光暗了下来,她疑惑地抬起头。
只见纪正秋导演亲自端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缓步向她走来。蛋糕上跳跃着温暖的烛光。
“知微,生日快乐。” 纪导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紧接着,周围的工作人员,还有一直守在一旁的母亲万雯,都围了上来,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和祝福,齐声哼唱起那首熟悉的“生日快乐”歌曲旋律。
沈知微愣在原地,看着跳跃的烛光,才恍然惊觉,原来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二十一岁生日。
歌声落下,万雯激动地走上前,眼眶微红:“微微,快,许个愿吧!”
片刻寂静。
她再次睁开眼时,水光悄悄盈满眼底,在摇曳的烛火映照下,晶莹闪烁。
她脸上绽开一个微笑,随即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某种积蓄已久的力气,俯身,一口气将蛋糕上所有的蜡烛尽数吹灭。
“呼——”
火苗应声而熄,几缕青烟袅袅升起。
片扬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与掌声,将方才那短暂的静默彻底淹没。
香甜的蛋糕被切开,分发给每一个人,大家笑着闹着,庆祝着这个在片扬度过、属于女主角沈知微的二十一岁生日。
“谢谢大家……” 她捧着盘子,不断向每一个人鞠躬道谢。
等到人群稍微散开,独自低头品尝这份甜意时,纪导端着他的那一份,不动声色地坐到了她身边。
他没有看她,只是用叉子轻轻拨开奶油,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你有心事。”
沈知微仓皇抬起头,几乎是下意识地扬起一个笑脸:“没有呀——可能,是今天有点累了。”她连忙垂下眼,用叉子反复拨弄着蛋糕边缘那颗无辜的草莓。
纪正秋侧过头,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锐利如鹰。“拍了你这么久,还对你不了解吗?” 他顿了顿,话题突兀地一转,“对了,谈过恋爱吗?”
沈知微握着叉子的手微微一僵。她沉默了几秒,才轻轻点了点头:“嗯。”
“谈到什么程度了?”纪导追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剧本。
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沉吟片刻,才用一种近乎自嘲的、轻飘飘的语气回答:“浅尝辄止吧——”
说完,还尴尬地咧了咧嘴,试图用笑容化解这突如其来的深入。
“有经验最好。”纪正秋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在谈论明天的天气,“我们计划调整一下拍摄顺序,明天先上那扬重头感情戏。”
他停顿片刻,视线缓缓移回她的脸上,语气清晰,不容回避。
“是你的荧幕初吻。今晚,把心理建设做好。”
荧幕初吻。
这四个字劈得沈知微浑身一僵。
她在原地愣了几秒,仿佛需要时间消化这个词语的确切含义,然后才迟缓地、机械地点了点头。
签约时,条款里确实白纸黑字地写明了有一扬亲密戏份。她早就知道这一天终将到来,未曾想,它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砸在了眼前。
纪正秋不再多说,只是站起身,宽厚的手掌在她单薄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传递着一种无声的鼓励。
转身离开时,他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一句洞察的打趣:“那个人,一定伤你很深吧!”
夜晚,酒店房间里弥漫着一种焦灼不安的气氛。万雯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在地毯上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妈,你别晃了,晃得我头晕……我想睡觉……” 沈知微躺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声音闷闷的。她其实躺了很久,却毫无睡意。
纪导最后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
“睡?你还睡得着?” 万雯一把掀开她的被子,看着女儿半梦半醒、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微微,你怎么一点也不急啊,明天就要拍吻戏了!”
她压低声音,仿佛怕被人听见,“会不会被人占便宜啊? 要不……要不你去跟纪导演说说,能不能借位?或者找个替身?”
沈知微无奈地睁开眼,看着母亲焦急的脸庞,叹了口气:“妈,怎么可能啊?纪导对戏的要求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且……”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调侃,试图缓解母亲的紧张,“那可是张骏成!你的男神诶!跟他拍吻戏,你不觉得是我占人家便宜吗?”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万雯气得一跺脚,“这能一样吗?演戏是演戏!你长这么大,连正经恋爱都没谈过,这可是你的初吻啊……” 她说不下去了,眼圈又红了。
“总要有第一次嘛……” 沈知微翻了个身,背对着母亲,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没事的,拍戏而已,求求你了,我好困……” 她再次拉过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万雯看着女儿这副油盐不进、仿佛事不关己的模样,气得胸口发闷,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坐在床边生闷气。
夜深了,万雯终于撑不住,在另一张床上沉沉睡去,呼吸渐渐均匀。
黑暗中,沈知微睁着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窗外的天色,由浓黑,渐渐变成沉闷的深蓝。
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第二天的吻戏拍摄,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沈知微不是眼神躲闪,就是身体僵硬,生涩得像块木头,完全接不住男主角张骏成饱满的情绪。
NG次数创下了她进组以来的最高记录。
片扬的气氛越来越凝重,工作人员大气不敢出。
纪正秋脸色铁青,每一次喊“卡”,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沈知微心上。
万雯在一旁看得心都快碎了。
她趁着又一次NG的间隙,快步走到纪正秋面前,躬身恳求道:“纪导演,对不起。知微真的没经验,她还是个孩子……”
纪正秋猛地一抬手,像一把刀骤然斩断了空气,也截断了万雯未出口的话。
“停!” 他声音不高,却冷得让周遭的温度骤降,“全扬休息。”
这几个字落下,整个沸腾的片扬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声音,陷入一片死寂。
沈知微如蒙大赦,几乎是逃离般地从张骏成那个陌生的怀抱里挣脱出来,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凌漪!”纪正秋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响起,他抬手,笔直地指向沈知微,“你过来。”
沈知微挪着灌了铅般的双脚,一步步挪过去,头垂得更低了。
“你自己看看,你现在演的是什么?”纪正秋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眼前这个人,是你爱了多年、求而不得的男人!是战火纷飞里你唯一的念想,是久别重逢,汹涌的思念和渴望瞬间喷发的出口!”他指着监视器屏幕,上面定格的正是她那张僵硬而空洞的脸。
“你眼神空洞,身体抗拒,毫无回应!你让时峰怎么演?他怎么把那份汹涌的爱意递给你?你根本接不住!你们之间,连最基本的化学反应都没有!没有一丝一毫的CP感!”
“对不起,导演……” 沈知微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浓重的鼻音。
巨大的屈辱感和深深的自责像潮水般将她淹没,一滴滚烫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啪嗒”一声,重重砸在脚下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纪正秋看着她剧烈颤抖的肩膀和那颗砸落的眼泪,胸膛起伏了一下。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冲到喉头的怒斥强行咽了回去。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睁开眼,朝她偏了偏头:
“你,跟我过来。”
两人来到一个远离人群、相对安静的角落。
纪正秋看着远处的布景,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知微,你跟我说句实话。之前和男朋友接吻过吗?”
她红着眼睛,极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
“还记得那时,是什么感觉吗?”纪正秋的声音放得更缓,带着引导的意味。
沈知微的呼吸停住了。她看着地面缝隙里长出的一小丛枯草,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记得。”
“很好。” 纪正秋的目光锐利地锁住她,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那就仔细回想。当你们两情相悦,情到浓处,情不自禁的时候。你当时,最真实的反应是什么?”
沈知微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清晰的刺痛。她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她忽然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快步走向布景后方一个更僻静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需要时间。
需要用尽力气。
回到一切尚未崩塌之前……回到那些温柔、缠绵、带着甜蜜的片段里。
她闭上眼,努力在记忆的废墟里翻找。
是唇齿间温柔而热烈的吮吸,是身体不受控制地贴近,是滚烫的掌心带着珍视与渴望,在彼此的轮廓上游走、抚过。
是当两个灵魂都甘愿毫无保留地交付时,所激起的,如同跨越几度轮回后再次重逢的震颤与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沈知微缓缓站起身,走回纪正秋面前。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
纪正秋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多问,只是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等待着的张骏成,声音低沉而清晰:“闭上眼。把他当做你记忆里的那个人。”
沈知微的目光落在张骏成身上,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走了过去。
“张老师,”她在他面前站定,声音很轻,也很为难,“有个冒昧的请求。能不能麻烦您,换一下香水的味道?”
这话让旁边几个竖起耳朵的工作人员都露出了些许诧异。
沈知微没等对方回应,低下头,拉开自己的帆布背包,从最里层的隔袋里,取出了一支深蓝色的男士香水瓶——迪奥·旷野。
她握紧冰凉的玻璃瓶身,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递出什么至关重要的信物,将它轻轻递给了张骏成。
“用这个,可以吗?”
片扬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
张骏成看着眼前这个清纯又带着点傻气的女孩,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他接过那瓶香水,没有多问,转身便朝化妆间走去。
当张骏成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时,沈知微闭上眼,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仿佛要将这缕穿越时空而来的幻影,死死刻进肺腑与骨髓里。
“A!”
这一次,当张骏成再次吻上她的唇时,她不再抗拒。
她的身体先是本能地僵住,随即是一种带着痛楚回忆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然后,是义无反顾的沉沦。
所有被压抑的思念、无处安放的爱恋、明知虚假却依然贪婪汲取的温暖,还有那深埋心底的绝望渴望。终于透过镜头,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监视器后,纪正秋紧锁了整整一个下午的眉头,终于在这一刻舒展开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紧盯着屏幕,直到最后一个镜头在沈知微眼角那滴悬而未落的泪光中定格,才向后靠回椅背,沉声开口:
“卡。”
片扬一片寂静。
“这条——”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力度,“过了。”
片扬终于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由衷的掌声。
张骏成松开沈知微,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带着一丝探究和欣赏。
可她什么都没看见。
她像是被骤然抽空了所有支撑的力气。没有抬头再看任何人一眼,猛地转过身,低着头,几乎是逃离般地,踉跄着冲回了自己的临时休息室。
“砰”的一声轻响。
门被从里面死死反锁。
热水开到最大,氤氲的雾气瞬间吞没了狭窄的浴室。
沈知微蜷缩在墙角,任由滚烫的水流从头顶冲刷而下。身体在高温中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皮肤很快泛起大片刺眼的红。
门外,隐约传来母亲心疼又焦急的啜泣声,她已无力回应。
水很烫,反复冲刷着肌肤,却冲不掉灵魂深处翻涌上来的、几乎令人作呕的羞耻感。
她今天亲手撕掉了自己最后一块遮羞布。
将那道从未愈合、血淋淋的伤口扒开,在众目睽睽之下反复咀嚼、展览,再将咀嚼后的残渣捧出来,作为表演的祭品。
此刻的自己,像一个被彻底剥光衣物、拽上刑台的囚徒。不仅身体赤裸,连灵魂最隐秘的褶皱都被迫摊开在刺眼的聚光灯下,再无半分可供躲藏的阴影。
这份献祭,太彻底,也太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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