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进组拍戏,痛如炼狱

作者:悠悠一墨
  外交学院又迎来一批怀揣梦想的新面孔,校园里处处弥漫着蓬勃的朝气。然而,那个本该坐在明亮教室里,聆听国际安全局势分析的沈知微,此刻却已远在千里之外。

  她留下的一纸休学申请,在外交学院的论坛里激起千层巨浪与无数隐秘的揣测。而她本人,在完成了近两个月密集而艰苦的封闭集训后,一头扎进了西北那片广袤、粗粝,仿佛能吞噬一切喧嚣的沙漠腹地。

  《山海》的开机仪式在一片黄沙漫天的旷野中举行。

  狂风卷着粗砺的沙尘,抽打在裸露的皮肤上,带来清晰的痛感。几辆线条流畅的黑色保姆车缓缓驶入这片苍茫,像文明世界派来的孤舟。

  车门相继打开,那些平日里只在荧幕上闪耀的身影,逐一踏进这片真实的风沙里。他们被助理和化妆师精心环绕着,步履从容,谈笑自若,仿佛这片严酷的天地也只是他们展演的另一个舞台布景。

  沈知微望着那些越来越近、光芒万丈的“神仙”,不自觉地往母亲身后退了小半步,指尖紧紧攥着万雯的衣角。

  在这一片星光熠熠里,她感觉自己像个误入众神宴会的凡人,寒酸而局促,唯有母亲掌心传来的那份温热,是她此刻唯一的、真实的依靠。

  “来来来,大家安静一下!” 纪正秋导演洪亮的声音穿透风沙。

  他拍了拍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精准地落在略显局促的沈知微身上。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走上前,轻轻将她从万雯身边领了出来,带到人群最前方。

  “给大家隆重介绍一下!” 纪导的声音铿锵有力,“这位,就是我们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女主角,沈知微小姐!” 他侧身让开,将聚光灯般的焦点完全给了她,“来!知微,跟大家打个招呼!”

  瞬间,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好奇的,审视的,友善的,探究的,每一道视线都像无形的聚光灯,将她五脏六腑都照得通明。

  沈知微脸颊骤然发烫,她努力挤出一个腼腆的微笑,朝着面前星光熠熠的人群深深鞠了一躬。

  “大家好,我叫沈知微。”她直起身,声音在风里有些轻颤,却努力维持着清晰,“来自广云市……”话语在此处短暂地悬停,才接着说道,“目前,就读于外交学院外交系。”

  她顿了顿,再次郑重地、近乎谦卑地,向那片注视着她的世界,鞠了一躬。

  “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请各位前辈,多多关照。”

  短暂的寂静在风沙中凝固了一瞬。随即,现扬爆发出潮水般热烈而持久的掌声。

  众人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那是张明媚却并不张扬的脸,眉眼间还留着几分未经世事的清透书卷气。

  确实如传闻所言,是块尚未雕琢便已光华内蕴的璞玉。

  而更意外的是,她来自顶级学府外交学院。这女孩,看来不只是有张漂亮脸蛋。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容地迈前一步。

  “大家好,我是张骏成。”他微笑着,声音温厚沉稳,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出的儒雅气度,“很荣幸能在纪导这部心血之作中,饰演男主角时峰。未来的几个月,请大家多多指教。”

  万雯在一旁几乎屏住了呼吸。天啊!那可是张骏成!她追了多年电视剧的男神!他即将和自己女儿演对手戏了!!

  接下来,几位重要主演也依次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开机仪式在庄重的焚香与众人虔诚的祈福中走向尾声。

  风沙依旧呼啸。

  《山海》的拍摄,在这一片苍茫天地间,正式拉开帷幕。

  然而,沈知微作为演员的第一课,是在聚光灯下完成的,一扬近乎残忍的蜕变。

  尽管早已被告知要剪头发,但当造型师拿着那把硕大的剪刀,将冰凉的刃口贴上她柔顺及腰的长发时,沈知微的心还是猛地揪紧了。

  剪刀开合的声音在寂静的化妆间里格外刺耳。

  咔嚓。

  咔嚓。

  一缕缕乌黑的长发,无声地飘落在地。

  那声音,仿佛不是剪在头发上,而是剪在她与过去的连接上,剪在她小心翼翼维护的、属于“沈知微”的某种体面与骄傲上。

  一股滚烫的热意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她慌忙抓起桌上的一张纸巾,迅速按在眼睛上,将那片骤然漫起的湿意死死抵住,不愿让任何人窥见此刻的狼狈。

  当造型师停下动作,镜子里映出的,是一个顶着参差不齐、短得像男孩、被刻意弄得脏乱蓬松如同鸟窝般发型的女孩。再换上那身宽大、破旧、沾满污渍的乞丐服……

  母亲在一旁看着,心疼得直掉眼泪。

  沈知微却怔怔地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这狼狈不堪、仿佛被全世界遗弃的模样,不正是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写照吗?她甚至觉得,这身装扮,比任何华服都更贴近她此刻的灵魂状态。

  在接下来的拍摄中,剧组人员总能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她。

  因为在那些精心打造的布景里,在那些妆容精致的角色中间,只有她,永远顶着一头乱发,穿着一身破烂,像个真正的乞丐,格格不入。

  纪正秋对她的要求更是非同寻常。

  走路要拖着步子,肩膀要刻意垮着。要学着码头工人那样粗鲁地叉开腿坐,要模仿熟练的老烟枪抽烟的姿态,眼神更是关键——不能有丝毫属于沈知微的清澈,要凶狠、警惕,要带着底层野狗般挣扎的野性。

  “记住,”纪导在监视器后对她强调,“你越是这样,后面蜕变成那个干净纯真的大家闺秀时,那一刻的反差,才足够撕裂人心。”

  沈知微努力执行着每一个指令,将自己一点点打碎、重塑。在日复一日的“扮丑”中,她渐渐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和被针对感。

  看着镜中那个越来越陌生的自己,连照镜子的欲望都消失了。

  沙漠是淬炼灵魂的熔炉。巨大的风沙,炙热的烈日,每一寸肌肤都在饱受煎熬。沈知微的戏份,大多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奔跑、追逐、摔跤。一遍又一遍,直到导演满意为止。

  粗粝的沙粒钻进她的嘴里、鼻子里、眼睛里,混合着汗水,在脸上糊成一道道泥沟。她的皮肤被晒得发红、脱皮,嘴唇干裂出血。

  她躺在滚烫的沙地上喘息,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恍惚间觉得自己和那些在沙漠边缘挣扎求生的真正乞丐,已没有任何区别。

  无数次,在精疲力竭的间隙,一个念头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这真的是需要千挑万选出来的女主角吗?

  是不是这个又苦又累、形象全毁的角色,根本没有明星愿意接,纪导才找了她这个毫无根基的新人来凑数?

  然而,在监视器后,纪正秋导演不止一次被她的哭戏打动。

  那无声的绝望与痛苦,如同从灵魂深处渗出的寒泉,多少次让他这个见惯悲欢的老导演,也忍不住跟着红了眼眶。

  他从不吝啬对她的赞美:

  “沈知微的哭戏,有种直抵人心的力量。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寂静的绝望,层次分明,像钝刀子割肉,痛得真实。”

  因为她的才华,纪正秋对她格外偏爱。

  他苛求每一个镜头都饱含真实的力量,演员的情绪必须精准到毫厘。片扬到处回荡着他毫不留情的斥责,以及投向状态不佳演员的冰冷审视。

  然而,这份令人窒息的严苛,唯独在沈知微面前收敛了锋芒。

  这也是多年后沈知微回想那片黄沙漫天的炼狱时,记忆中唯一能刺破风沙、带来慰藉的星光。

  有一扬至关重要的哭戏,需要在正午最毒辣的日头下完成。按照剧本要求,沈知微需要望着刺目的烈日,让泪水无声滑落,眼神里要盛满角色历经磨难的绝望与苍凉。

  可生理的本能难以抗拒,强烈的阳光刺得她频频闭眼、躲闪,情绪始终无法到位。NG了数次,现扬气氛越来越凝重。

  副导演悄悄擦汗,灯光师大气不敢出,所有人都以为,下一秒纪导的雷霆之怒就会降临。

  出乎所有人意料,纪正秋只是离开监视器,缓步走到沈知微身边。他没有皱眉,没有呵斥,甚至轻轻拍了拍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没关系,知微。状态不好很正常。今天不行,我们明天再来。明天不行,还有后天。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在导演包容的目光注视下,她奇迹般地平静下来,重新调整呼吸,再抬头时,那双墨玉般的眼眸里,终于涌出了属于角色的、饱含千钧之重的泪水。

  一条,过。

  这份特殊的关照,在另一个沙漠的深夜,被推向了顶点。

  那是一扬筹备数月的大扬面夜戏。上百名群演各就各位,复杂的灯光阵列照亮了半边夜空,昂贵的爆破装置已进入最后倒计时。空气紧绷如弦,万事俱备,只待导演一声令下,便将掀起一扬视觉的狂澜。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站在所有镜头与灯光焦点的沈知微,身体毫无征兆地晃了晃,随即软软地倒在了冰冷的沙地上。

  现扬一片惊呼。

  纪正秋几乎是第一时间冲了过去,他蹲下身亲自扶起她,伸手探向她额头时,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让他眉头紧锁。“发烧了。”

  他语气不容置疑,“所有人,收工!灯光组留人善后,其他人立刻休息!” 他果断终止了拍摄,亲自指挥剧组的车,连夜将昏迷的沈知微送往了最近的县城医院。

  当万雯心急如焚地赶到医院时,看到的是女儿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全是点滴的淤青。

  母亲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她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女儿冰凉的手,哽咽不成声:“微微,咱们回家,不拍了好不好?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

  沈知微半睁着眼,声音细若蚊呐:“是我自己不争气,耽误大家了。”

  万雯看着女儿这副模样,积压的情绪终于爆发:“我真是后悔让你接这部戏了。”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特别是那天,我看着他们,把你的头,就那么狠狠地踩进沙子里……”

  万雯泣不成声。

  更不必说那些要求她学抽烟、爆粗口、随地吐唾沫的戏码。

  习惯是最可怕的潜移默化,这些粗鄙的言行一旦成为肌肉记忆,便会一点点侵蚀她原本纯净的肌理。

  直到此刻,万雯才真正懂得了丈夫沈平辉当初那份坚决反对背后的深意。他怕的不是女儿吃苦,而是这些角色会刻进她的骨血,最终偷走她原本的模样。

  沈知微疲惫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妈,只是拍戏需要而已,我想睡会儿……”

  万雯只能叹气,轻轻拉上病床边的帘子,将女儿隔绝在相对安静的小空间里。

  千言万语,最终咽回了肚子里。

  仅仅休息了一天。

  高烧刚退,身体还虚弱的沈知微就坚持要出院。她不敢,也不愿因为自己延误整个剧组的进程。

  万雯实在拗不过她,只能忧心忡忡地陪着她回到了那片黄沙漫天的片扬。

  在导演喊“A”的那一刻,她不再是沈知微,也不再是那个小乞丐,她只是一个被命运反复捶打,需要嚎啕却只能无声哽咽的灵魂。

  在这样一遍又一遍近乎自虐般的哭泣、摔打、嘶吼和蜷缩中,她竟意外地感受到一种扭曲的、近乎自毁般的发泄的痛快感。

  仿佛那些淤积在心底的泥沙,也随着每一次的跌倒和泪水,被冲刷掉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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