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富士山下》

  水晶吊灯垂落的光瀑将整个殿堂洗得透亮。当颁奖嘉宾展开信封，那个名字被清晰有力地念出：“获得第二十届华表奖最佳女主角的是——沈知微！”

  掌声与欢呼如潮水般涌起。

  追光灯刺破观众席的昏暗，精准地笼罩在那个倩影上。沈知微缓缓起身。

  墨玉般的眼眸在强光下依然沉静而明亮，月光银的礼服沿着身体曲线流泻而下，衬得肌肤莹白如雪。她扬起无可挑剔的微笑，步履从容地走向光的中央。

  奖杯入手，沉甸甸的。她的目光掠过台下无数面孔，声音清晰平稳：

  “谢谢华表奖，谢谢评委。感谢《归途》剧组的每一位同仁……”

  感言简短真挚，没有煽情，却字字铿锵。又一阵掌声响起。

  盛宴散扬时，经纪人兰姐和助理小徐一左一右护着她穿过人群和镜头，迅速没入等候的黑色轿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兰姐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发颤：“知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深吸一口气，眼里闪着光，“继文丽老师之后，你是国内第二个实现电影、电视剧六大奖项大满贯的影后！巅峰，这是真正的巅峰！”

  沈知微深深陷进座椅，长长吐出一口气。她侧身轻轻回抱兰姐，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兰姐，谢谢你。这些年辛苦你了。”

  “好了好了，”兰姐拍着她的背，心疼道，“别说这些。直接回家休息，庆功宴我推了，你现在最需要睡觉。”

  “好。”沈知微闭上眼，整个人深深地陷进座椅柔软的真皮包裹里，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浅影，像栖息的鸦羽。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轻轻摇醒。

  “知微？看看这个。”

  兰姐将手机递到她眼前，是她上个月参加的旅行真人秀《穷游东瀛》第五期的片段。富士山下的小酒吧里，众人起哄让她唱《富士山下》。

  画面里，她坐在高脚凳上，垂眸盯着手机歌词。第一个音符从唇间逸出时，清润的粤语女声如月光流淌而出，带着独特的磁性，瞬间凝固了酒吧的喧嚣。

  “拦路雨偏似雪花，饮泣的你冻吗……”

  歌声渐次哽咽。

  她始终低着头，泪水却成串坠落。唱到“樱花开了几度，东京之旅一早比一世遥远”时，她猛地掩面转身，消失在镜头外的昏暗里。

  视频结束，车内一片寂静。

  “你怎么回事啊……”兰姐叹了口气，递过纸巾。后半句话无需问出口——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艺人，你怎么能在节目里如此失控地情绪崩溃？这太不专业了。

  沈知微没有接。她转向车窗，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藏匿在这片移动的暗影里。

  兰姐看着她的侧影，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自己的手机翻看着评论：“不过好在，网友的评价基本都是正面的，甚至很感动。”她挑了几条念道：

  “看哭了……这是我听过最动人的《富士山下》。”

  “女神别哭！抱抱！”

  “这得经历什么才能唱成这样……”

  “兰姐，”沈知微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把热搜撤了吧。”

  “撤了？”兰姐有些意外，甚至觉得可惜，“我看了一下，这完全是正面的热度啊！你唱得确实好，情感真挚，网友反响非常好。以后我们甚至可以考虑在粤语歌或者情感类节目上……”

  “撤了。”她语气平静，却冷得像冰。

  兰姐已经很少见她用这种态度说话了，不由得愣了一下。借着车窗外掠过的霓虹灯光，她似乎看到沈知微的眼角又泛起了一丝湿意。兰姐和小徐对视一眼，两人都识趣地噤了声。

  “哎……好吧。”兰姐叹了口气，拿起电话开始联系公关部门处理。

  漫长的沉默后，兰姐轻声问：“知微，你歌声里的那个人……是谁呀？”

  沈知微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眼神渐渐聚焦，仿佛穿透了时光，里面似有温柔的星芒闪烁。

  她缓缓地，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温柔语调说道：“他啊……很好，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兰姐和小徐惊讶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兰姐按捺住八卦的心，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追问：“那亲爱的沈大小姐，能否透露一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呀？”

  沈知微无奈地摇摇头，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他不是我们这个圈子里的人，说了你们也不认识。”

  兰姐不死心，歪头对小徐使了个眼色。小徐会意，轻声细语地问：“微微姐，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呀？你出道前吗？你们，发生了什么故事呀？”

  沈知微白了她们一眼，带着点被窥探的恼意，一把扯过旁边叠好的外套，兜头盖在自己脸上，闷闷的声音从衣服底下传来：“你们可别再问了，都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

  “哦——！”两人异口同声，拉长了语调，脸上写满了“信你才怪”和“绝对有故事”。

  兰姐知道问不出更多，便不再追问，低头开始处理今晚华表奖庆典的照片和宣传物料。小徐也识趣地戴上耳机。车厢内再次恢复了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

  回到位于北四环的大平层时，已是深夜。沈知微洗去一身华服与疲惫，换上柔软的睡衣，却毫无睡意。

  她独自走到宽阔的露天阳台。初春的夜风依旧微凉，拂过她裸露的肌肤。

  她点起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猩红的火点在浓稠的夜色中明明灭灭。淡白的烟雾袅袅升起，如同她此刻剪不断、理还乱的心绪。

  “他的孩子……现在都快上小学了吧。”一个苦涩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只有自己，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还是孤身一人。”

  在这万籁俱寂、辗转难眠的深夜里，她不知为何，指尖一动，点亮了屏幕上那个早已被遗忘在角落的浏览器图标。

  在空白的搜索框里，她一字一句，缓慢而郑重地，输入了“陆瑾义”三个字。

  页面瞬间刷新。

  然而，满屏映入眼帘的信息，却让她瞬间僵住，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血色近乎褪尽——

  《关于给予陆瑾义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处分的决定》

  “陆瑾义严重违反党的廉洁纪律、工作纪律、生活纪律，构成严重职务违法……予开除党籍处分、开除公职处分、收缴其全部违纪违法所得处理……本决定自2023年10月8日起生效。”

  手机从掌心滑落，“啪”地砸碎在冰冷的地砖上。裂纹如蛛网蔓延，像她瞬间崩塌的世界。

  然后，毫无预兆地——

  她闻到了玉兰花的香味。

  八年前的秋，外交学院的玉兰开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