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8章 方家人不站队

  年初三上午，车驶过长安街。

  方敬修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天安门广场上站岗的士兵。那些年轻的面孔在冬日的寒风里冻得发红，却依然站得笔直，像一尊尊雕塑。

  这都是老百姓的孩子，高官的孩子不知道在哪个温暖窝里看着这场笑话。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大学时有个同学，无论刮风下雨，早上六点准时到图书馆学习。

  后来那同学考公务员，笔试第一，面试被刷，理由是综合素质不匹配。

  再后来听说，那个岗位被领导的侄子占了，因为领导面试前几天才公布只招美国留学回来的，而他侄子就是刚从美国回来。

  你以为那些苛刻的招聘条件是怎么来的？ 英语六级、海外经历、党员身份、特定专业，更有甚者直接报个特定的身高体重……每一条都在为特定人群量身定做。

  普通家庭的孩子，要在漫天飞雪里站岗，连把遮雪的伞都没有人给他们撑。

  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爸爸不是大官。

  而这些高官的子女呢？

  十年前就在美国住大别墅、开跑车、拿绿卡。就算哪天国内的父亲栽了，他们在海外的资产纹丝不动，信托基金、离岸账户、海外房产，足够保三代富贵。

  这就是权力的游戏规则，永远给自己留后路，永远为后人铺好路。

  “想什么呢？”方振国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方敬修收回视线：“没什么。看那些站岗的战士，挺辛苦的。”

  “各司其职罢了。”方振国说，“你在你的位置上，也要做好你该做的事。”

  这话里有话。

  今天他们要去拜访的是位退居二线但余威犹在的老领导。

  老爷子虽然退了，但门生故旧遍布要害部门，说话依然有分量。

  更重要的是，他的夫人是央企的前任总经理，真正的政商结合典范。

  车驶入西山另一侧的别墅区。

  这里比方家住的更靠里，安保也更严密。经过三道岗哨，车才停在一栋中式园林风格的别墅前。

  佣人早已等在门口：“方政委，方夫人，方处长，请进。首长在茶室等您们。”

  茶室里，老领导正在泡茶。看见方家三口进来，笑着招手：“振国来了！快坐！尝尝我新得的普洱，说是千年古树茶，我也不懂，喝着顺口就行。”

  方振国和夫人坐下，方敬修恭敬地站在父亲身后，这是规矩，长辈说话，小辈先站着。

  “敬修也坐。”老领导摆摆手，“都不是外人。”

  方敬修这才在末位坐下。

  茶过三巡，寒暄完毕，老领导话锋一转：“敬修啊，听说你明年要提司长了？”

  “都是传闻，还没定。”方敬修答得谨慎。

  “年轻人，谦虚是好事，但也不能太谦虚。”老领导笑眯眯地说，“发改委那个位置，多少人盯着。你能坐上去，说明你有本事。”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不过啊，有本事的人，也得有眼光。最近委里那个新能源补贴方案的调整，你听说了吧？”

  来了。

  方敬修心里一紧。

  新能源补贴方案调整是最近的热点，背后涉及两大派系的博弈，一派主张继续大力度补贴，推动产业快速扩张；另一派主张逐步退坡，让市场发挥作用。

  两派背后都有大佬站台。而老领导问这个问题，显然是要探他的立场。

  “听说了。”方敬修说，“方案还在讨论阶段，没最终定。”

  “那你怎么看？”老领导直接问。

  茶室里瞬间安静。

  方振国端起茶杯，慢慢喝着，没说话。林婉清也低头品茶，仿佛没听见。

  方敬修知道，这是在逼他表态。

  一旦他明确站哪边，就等于选择了阵营。

  但方家人从不站队。

  这是他从小被灌输的生存哲学，不站队，不帮腔，永远中立。

  因为站队就意味着树敌，意味着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而方家不需要站队，因为他们自己就是一股势力。

  “首长，”方敬修开口，语气恭敬但坚定，“新能源产业是国家的战略方向，补贴政策既要考虑产业发展，也要考虑财政可持续。具体怎么平衡，还得看委里专家的论证结果。”

  标准官腔，滴水不漏。

  既没支持哪一派，也没反对哪一派，把皮球踢给了专家论证。

  老领导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赞许，但随即又转为深意：“敬修啊，有时候太中立，反而会两边不讨好。”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最近上面风向有点变，你听说了吗？”

  方敬修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还请伯伯指点。”

  “侯副委员长那件事，只是个开始。”老领导压低声音，“接下来，要动一批人。有些人站错了队，有些人手伸得太长。你们方家一向中立，这是好事，但也是坏事。”

  方振国开口：“领导请明示什么意思？”

  “意思是，现在你们方家想完全中立，难了。”老领导说，

  “树大招风。振国你明年要升级，敬修要提司长，婉清家的华兴集团越做越大……你们方家现在是一棵参天大树，多少人想靠上来乘凉，也有多少人想砍了当柴烧。”

  客厅里一时安静。

  “我不是吓唬你们。最近有几个老领导在找我，想让我牵线，拉你们方家入局。我都推了，但推得了一时，推不了一世。”

  方敬修听懂了。

  站队的时候到了。

  有人看中了方家的势力，军、政、商三界都有根基，且正处于上升期。

  这样的人家，拉拢过来就是一大助力。

  “首长，”方敬修开口，声音平稳，“我们方家一向的原则是：做好本职工作，不参与派系斗争。我爸在部队，我在发改委，我妈做生意，各司其职，互不干涉。”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意思很清楚，我们不站队。

  老领导看着他，笑了：“敬修啊，你这话，十年前说没问题。但现在……时代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你知道为什么侯副委员长倒得这么快吗？因为他以为自己位高权重，没人动得了他。但他忘了，在这个圈子里，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转过身，他看着方家三口：“你们方家现在就像当年的侯家。表面上风光无限，实际上危机四伏。中立？中立的前提是，你有实力让两边都不敢动你。”

  这话说得已经很直白了。

  方敬修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首长，谢谢您提醒。但方家的原则，不会变。”

  他说得很坚定，但语气恭敬。

  老领导笑了，转头对方振国说：“振国，你这儿子，比你当年还硬气。”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方振国嘴上这么说，但眼里有自豪。

  “硬气好啊。”老领导重新端起茶杯，“现在这世道，软骨头太多了。有点硬气，才能走得更远。”

  话题被成功带偏。

  接下来的时间，聊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家常。

  临走时，老领导送他们到门口，握着方敬修的手说：“敬修，你记住我今天的话，有时候，中立不是逃避，是智慧。但智慧要用对地方。”

  “谢谢首长指点。”方敬修恭敬地说。

  车子驶出小区，林婉清才开口：“首长这是……在逼我们站队？”

  “不是逼，是试探。”方振国说，“看看我们方家的态度。”

  “那我们……”

  “按原计划。”方振国看向儿子，“敬修，你怎么想？”

  方敬修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爸，首长说得对，但也不全对。”

  “怎么说？”

  “他说树大招风，这是事实。但他说我们必须站队，这是危言耸听。”方敬修语气平静，

  “方家现在的情况是：您在部队，我在发改委，妈做生意。我们三家看似独立，实则互为支撑。部队的人不敢动我们，因为我有发改委的关系；发改委的人不敢动我们，因为您有部队的背景；商场的人更不敢动，因为我们军政两界都有人。”

  他顿了顿：“这种情况下，我们保持中立，反而最安全。因为无论哪一派，都不想逼我们倒向对面。”

  林婉清却有些担忧：“那今天老首长明显是想拉我们站队。敬修这么直接拒绝，会不会……”

  “不会。”方振国打断她，“方家现在这个局面，没人敢轻易动。老爷子今天试探，也是想看看我们的态度。我们表明了中立，他反而放心，至少我们不会站到对面去。”

  车驶回长安街。

  窗外，那些站岗的士兵还在寒风中挺立。

  方敬修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了自己。

  如果他没有生在方家，如果他也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可能也在某个单位里熬资历，看领导脸色，为了一套房子掏空钱包。

  也可能根本进不了好单位，只能在私企里996，担心哪天被裁员。

  这就是现实。

  但他生在方家，所以他有了选择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