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摆明

  八点半，三人出门。

  方敬修开车，林秀英坐在后排，陈诺坐在副驾驶。

  车驶出小区，往宁波市纪委的方向开。

  路上很堵，早高峰的车流缓慢移动。陈诺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方敬修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车在红灯前停下时，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绞着衣角的手。

  陈诺一愣。

  “别紧张。”方敬修目视前方，声音平稳，“只是配合调查，不是定罪。”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陈诺的手在他手里显得很小，很凉。

  她点点头，手慢慢放松下来。

  但方敬修没有松开。他就那么握着，直到绿灯亮起，才松开手去换挡。

  陈诺的脸有点红，悄悄看他一眼他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再自然不过。

  九点整，车停在宁波市纪委大院门口。

  这是一栋七层的灰色建筑，庄严肃穆，门口有武警站岗。

  陈诺下车时，腿有点软，她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方敬修绕到副驾驶这边，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走吧。”

  这次，是十指相扣。

  陈诺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力度，不轻不重，刚刚好。

  林秀英跟在后面，看着两人牵手的背影，眼神复杂，但没说话。

  三人走进大院。

  门口的武警看了一眼，方敬修提前打过招呼，没敢拦他们。

  一楼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匆匆走过。

  方敬修牵着陈诺，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到达六楼。

  门一开，就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等在电梯口。

  “方处！”李卫国迎上来，脸上带着笑，“你到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下去接你。”

  “李书记客气了。”方敬修松开陈诺的手，与李卫国握手，“麻烦您了。”

  “哪里话。”李卫国看了陈诺和林秀英一眼，压低声音，“跟我来，卷宗调出来了。”

  四人走进一间小会议室。

  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水，还有厚厚一叠文件。

  李卫国关上门，神情严肃起来：“敬修，情况我看了。陈建国那三百万，确实有问题，但不是他的问题。”

  方敬修抬眼：“怎么说？”

  “资金是从陈建国公司账户转出的，收款方是周文彬副市长夫人的一个远房亲戚。”李卫国翻开卷宗，“但转账指令不是陈建国下的，是公司财务总监。而那个财务总监……上个月辞职了，现在人在国外。”

  陈诺脸色一白：“王叔？怎么可能……他在我家做了十几年财务……”

  “问题就出在这里。”李卫国说，“一个做了十几年的老财务，为什么会突然辞职出国？为什么偏偏在转账之后？”

  方敬修明白了：“有人买通了他？”

  “大概率是。”李卫国点头，“而且手法很专业，转账用的是陈建国的电子签名，但那个签名系统上个月刚升级，有漏洞。如果有人拿到陈建国的动态密码，就能伪造指令。”

  林秀英脸色铁青：“周文强……一定是他！”

  “周文强和他堂哥周文彬，早就对建材市场扩建项目虎视眈眈。”李卫国说，“陈建国是最大的竞争对手。如果陈建国倒了，项目就是他们的。”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方敬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证据呢？”他问，“能证明财务总监被买通的证据。”

  “还在查。”李卫国说，“但时间不等人。按规定，配合调查最多48小时。如果48小时内找不到突破口，可能就要转立案了。”

  陈诺猛地抬头：“那……那怎么办？”

  方敬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几下，抬眼看李卫国：“李书记，现在销案的关键，就是证明周文强和他堂哥在诬陷。”

  “理论上是的。”李卫国苦笑，“但实际操作……很难。周文彬是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没有铁证，动不了他。”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方敬修站起身：“李书记，卷宗我看完了。您这边先按程序走，其他的……我来处理。”

  “敬修，”李卫国压低声音，“周家不好惹。周文彬在宁波经营了十几年，关系网很深。”

  “我知道。”方敬修神色平静，“所以我亲自来。”

  他转向陈诺和林秀英：“阿姨，陈诺，你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出去打个电话。”

  他走出会议室，来到走廊尽头的窗前。

  掏出手机，他没有打给秦秘书，而是直接拨给了王主任，中纪委三室。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

  “敬修？”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年底不忙？”

  “王叔，有点事想请您帮忙。”方敬修开门见山，“宁波这边，有个案子……”

  他简明扼要地说了情况，重点强调了周文彬、周文强兄弟的可能违纪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敬修，这个事……”王主任声音凝重，“周文彬我听说过，能力一般，但很会钻营。去年巡视组下去，就有人反映过他的问题，但证据不足，压下来了。”

  “如果现在有突破口呢？”方敬修问。

  “那就不一样了。”王主任顿了顿，“但你确定要介入？你现在这个位置，明年要提司长，这种地方上的浑水……”

  “王叔，”方敬修打断他，“这个人，我必须救。”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王主任叹了口气：“行，我知道了。宁波市纪委那边，我会打招呼。”

  “谢谢王叔。”

  挂了电话，他回到会议室。

  陈诺立刻迎上来：“修哥……”

  “没事了。”方敬修拍拍她的肩，“中午跟我去吃个饭，把事情解决。”

  林秀英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敬修，那我先回家等你们消息。你们年轻人去谈，我就不参与了。”

  “阿姨路上小心。”方敬修点头。

  林秀英打车离开后，走廊里只剩下方敬修和陈诺两个人。

  陈诺看着他，他一夜没睡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眼睛里布满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整个人透着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

  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修哥……你累不累？”

  方敬修愣了一下。

  她的手很凉，指尖的触碰很轻，像羽毛拂过。

  “没事。”他握住她的手，握在手心里，“走吧。”

  ---

  中午十二点，宁波老外滩的一家私密会所。

  方敬修牵着陈诺的手走进包厢时，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微胖，穿着考究的深色西装，是周文彬。

  另一个四十多岁，精瘦，眼神精明，是周文强。

  两人看见方敬修，都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容：“方处长，久仰久仰！”

  但当他们看见方敬修身边的陈诺时，笑容都僵了一下。

  “这位是……”周文彬试探地问。

  “我女朋友，陈诺。”方敬修说得自然，牵着陈诺的手没松开。

  周文强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笑容：“原来是这样……方处长真是年轻有为，女朋友也这么漂亮。”

  四人落座。

  服务生上完菜，退出去，关上门。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周文彬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方处长这次来宁波，是公务还是……”

  “私事。”方敬修直截了当，“为了我女朋友的父亲，陈建国。”

  周文强放下筷子：“陈建国啊……听说他涉嫌行贿，正在配合调查。方处长，这种事我们可不敢插手，要相信组织……”

  “周总，”方敬修打断他，眼神冷了下来，“这里没外人，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三百万，是王德发转的。王德发现在人在温哥华，我已经让人去找他了。”

  周文强脸色一白。

  周文彬还端着架子：“方处长，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我们……”

  “不是怀疑。”方敬修看着他，“是确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里面，是王德发银行账户近一年的流水。去年三月，有一笔五十万的境外汇款，汇款人是周文强。”

  周文强猛地站起来：“你血口喷人！”

  “坐下。”方敬修声音不高，但威压十足。

  周文强被他的气势震慑，下意识坐了回去。

  “周副市长，”方敬修看向周文彬，“你在宁波做了十几年，应该知道，有些事，查不查，怎么查，取决于上面想不想查。”

  周文彬脸色铁青：“方处长，你这是威胁我？”

  “不是威胁。”方敬修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是提醒。”

  他顿了顿，接着说：“中纪委三室的王主任，你应该听说过。他昨天给我打电话，说宁波这边……有些线索值得深挖。”

  周文彬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

  “你……”他嘴唇哆嗦，“你认识王主任？”

  “他是我爸的老战友。”方敬修说得轻描淡写，“我该叫他一声王叔。”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文强额头开始冒汗。

  陈诺坐在方敬修身边，看着他谈判时的样子，冷静，从容，每一句话都像刀子，精准地扎在对方的要害上。

  这就是权力的游戏。 不见血，但招招致命。

  良久，周文彬深吸一口气：“方处长，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方敬修说，“第一，陈建国今天下午必须回家。第二，这个案子，到此为止。”

  “那我们的项目……”周文强忍不住插嘴。

  方敬修看他一眼：“你们想要建材市场扩建项目，对吗？”

  周文强点头。

  “可以。”方敬修说，“但这个项目，我来批。条件是你们永远别再碰陈建国。”

  周文彬和周文强对视一眼。

  他们在权衡。

  得罪方敬修，可能丢官；

  让步，能拿到项目。

  “方处长，”周文彬终于开口，“我们怎么相信你？”

  “因为我不像你们。”方敬修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我说到做到。”

  他牵起陈诺的手：“下午三点前，我要看到陈建国回家。否则，这个U盘里的东西，还有更多东西，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说完，他拉着陈诺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王主任让我转告你，好自为之。”

  ——

  走出会所，冬日的阳光有些刺眼。

  陈诺还处在一种不真实的恍惚中。父亲被抓，母亲崩溃，一个家眼看着就要塌了，然后方敬修出现了，一顿饭，几个电话，事情就解决了？

  她想起母亲说的话：“你爸爸这次……怕是难了。我找了好几个关系，钱也送出去了，连面都没见上。”

  可方敬修甚至没送钱。

  他只是坐在那里，说了几句话，摆了个U盘，提了个名字。

  然后周家兄弟就低头了。

  这就是权力的样子。 看不见，摸不着，但比任何东西都管用。

  “在想什么？”方敬修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陈诺抬起头，看着他：“我在想……如果没有你，我爸爸可能就……”

  “没有如果。”方敬修打断她，“我在这里。”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还有晚上你爸爸就回来了。我回你家收拾一下行李，去酒店住。”方敬修说得很自然，“你爸爸回来，家里需要空间。我在不方便。”

  陈诺愣了愣：“可是……”

  “没有可是。”方敬修牵着她往停车场走，“听话。”

  陈诺跟在他身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他替她解决了天大的事，却连在她家多住一晚都觉得不方便。

  分寸感。 这个男人，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