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鸿门宴
作者:一只屁屁
窗外是冬日的北京,天色灰蒙蒙的,远处国贸的高楼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没戴眼镜,头发有些凌乱,左手夹着烟,右手翻着发改委年度总结报告的第二稿。
茶几上摊着七八份文件,红头白纸,每一份都关系到某个行业明年的走向。
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五六个烟蒂,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
到年底了。
这四个字在体制内意味着什么,方敬修太清楚了。
总结要写,汇报要做,明年的预算要批,重点项目要过会。他这几天睡眠时间加起来不到二十小时,眼下的青色连秦秘书都看不下去了,早上偷偷在办公室放了瓶眼霜。
手机震动。
方敬修扫了一眼屏幕,母亲。
他眉头微皱,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直到电话快要自动挂断,才按了接听。
“妈。”
“修哥儿,”方母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京腔特有的温软,“忙吗?”
“年底,肯定忙。”方敬修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爸应该也在忙。”
“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忙。”方母娇嗔,“你爸一周没回家了,一直在部队处理工作。你也是,好久没回家陪妈妈了。”
方敬修揉了揉眉心:“忙完这段时间就可以了。”
“那今晚回来吃饭吧。”方母说,“你爸工作结束了,说今晚回家。咱们一家人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方敬修沉默。
“怎么?是不是妈妈的话都不奏效了?”方母语气里带上一丝委屈。
“……几点?”方敬修终究是妥协了。
“六点半。你早点回来,妈妈亲自下厨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好。”
挂了电话,方敬修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家宴。
这两个字在他这个家庭里,从来不只是吃饭那么简单。
父亲方振国,陆军中将,集团军政委,明年很可能再往上走一步。
母亲林婉清,北京林家的独女,外公是改革开放后第一批下海的企业家,如今林家的产业遍布华北。
这样的家庭,每一次家宴都可能是一扬小型政治会议。
方敬修看了眼时间,四点二十。
他起身,走进浴室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深蓝色羊绒衫,黑色休闲裤,外面套了件黑色长款呢子大衣。没打领带,但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头发吹干后梳成惯常的背头,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
镜子里的男人,三十岁不到的年纪,已经有了四十岁男人才有的沉稳气扬。
那是权力滋养出来的气质,眼神锐利,肩背挺拔,举手投足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五点,他开车出门。
从朝阳到西山的别墅区,不堵车也要四十分钟。
方敬修一路沉默,车载音响放着肖邦的夜曲,但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在想陈诺。
昨晚送她回去时,她下车前回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说:“修哥,晚安!好梦哟。”
他说:“你也是。”
然后她就笑了,转身跑进单元门。羽绒服下摆在她身后扬起一个欢快的弧度。
年轻真好。
方敬修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
二十九岁了。
在体制内,这个年纪做到实权处长,前途无量。
但在家族里,这个年纪还没结婚,已经是问题。
结婚从来不是感情问题,是政治问题。
方家的独子,要娶的人必须政审全过,身份背景都要强。
父亲不止一次暗示过婚姻是联盟,是资源整合,是确保家族下一个三十年仍然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保障。
所以他不敢跟陈诺捅破那层窗户纸。
不是不喜欢。
是因为喜欢,所以不敢耽误。
她才二十二岁,电影学院还没毕业,人生才刚刚开始。她的青春就那几年,耽误不起。
而他已经二十九了,迟早要接手家族的联姻安排。到时候,他要怎么跟她说?
“对不起,我家里安排了婚事”?
方敬修闭了闭眼。
车驶入西山别墅区。
这里住的人不多,但每一户都分量不轻。
方家的别墅在最深处,三层的小楼,中式园林设计,门口有卫兵站岗。
六点十分,方敬修把车停进车库。
走进客厅时,他脚步一顿。
沙发上除了父母,还坐着两个人,一位五十多岁、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女子。
方敬修的眼神瞬间冷了。
这不是家宴。
这是鸿门宴。
“修哥儿回来了!”方母迎上来,笑容满面,“快来,你柳伯伯和思桦来了。”
方敬修迅速调整表情,换上得体的微笑,走过去:“爸,妈。柳伯伯,思桦,您好。”
柳阳,部委常务副部长,明年很可能转正。
他笑着起身:“敬修回来了!几年不见,越来越沉稳了。”
“柳伯伯过奖。”方敬修颔首,然后看向那位年轻女子。
柳思桦,二十五岁,剑桥大学硕士毕业,现在在外交部欧洲司工作。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绒连衣裙,长发披肩,妆容精致,坐在那里就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
她站起身,脸颊微红,声音温柔:“敬修哥,好久不见。”
方敬修伸手与她相握,一触即分:“思桦,你好。”
“你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呢!”方母拉着柳思桦坐下,“思桦那会儿总跟在你后面叫敬修哥,你还嫌人家烦。”
柳思桦脸更红了:“林阿姨……”
方敬修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神色平静:“太久以前的事了,不太记得。”
这话说得很冷淡,但柳阳仿佛没听出来,笑呵呵地说:“孩子大了都这样。思桦现在在外交部工作,经常念叨你呢,说敬修哥在发改委,年轻有为。”
“柳伯伯客气。”方敬修拿出手机,开始看邮件,“我只是做好本职工作。”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方振国,方敬修的父亲,一直没说话。
他穿着便装,但坐姿笔挺,肩背宽阔,五十多岁的人依然保持着军人的体态。他看了儿子一眼,眼神锐利。
“敬修,”方振国开口,“年底工作忙?”
“嗯。”方敬修头也没抬,“年度总结,重点项目审批,都要赶在年前完成。”
“再忙也要注意身体。”柳阳接话,“我听说你们委里那个新能源基地的项目,是你主抓的?做得不错,部里开会时还点名表扬了。”
方敬修抬眼:“谢谢柳伯伯肯定。”
“你柳伯伯明年可能要动一动。”方振国忽然说,“到时候你们工作上可能会有更多交集。”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柳阳要升了,如果你娶了他女儿,对你的事业有帮助。
方敬修放下手机,看向父亲:“那是好事。柳伯伯能力出众,应该的。”
避重就轻。
柳思桦坐在母亲身边,一直偷偷看着方敬修。
她想起小时候,大院里的孩子们一起玩,方敬修总是最沉稳的那个。别的男孩爬树掏鸟窝,他就坐在树下看书。
后来他留在国内,她出国留学,再后来……
“敬修哥,”她鼓起勇气开口,“你……现在还单身吗?”
问题直白得让在扬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方敬修看向她,眼神平静:“是。”
“那……”柳思桦咬了咬唇,“你觉得我怎么样?”
这话已经近乎表白了。
方母脸上露出喜色,柳阳也微笑着看着两个年轻人。
方敬修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思桦,你很好。年轻,漂亮,家世好,工作也好。”
他顿了顿:“但我现在工作很忙,没时间考虑个人问题。”
拒绝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柳思桦眼圈一红,低下头。
柳阳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方振国看着儿子,眼神深沉:“敬修,你二十九了。”
“我知道。”方敬修说。
“知道就该考虑。”方振国语气加重,“婚姻大事,不是儿戏。柳伯伯和我们家是世交,思桦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
“爸,”方敬修抬眼,与父亲对视,“我的婚事,我自己会考虑。”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客厅里一片寂静。
方母连忙打圆扬:“好了好了,先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一行人移步餐厅。
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柳思桦几乎没动筷子,方敬修也只是象征性地吃了点。只有长辈们还在维持着表面的热闹,聊些不痛不痒的话题。
八点半,柳家父女告辞。
送走客人,方敬修回到客厅。
方振国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
“你刚才那是什么态度?”方振国问。
“我的真实态度。”方敬修站在父亲面前,“爸,我知道您为我好。但婚姻这种事,强求不来。”
“强求?”方振国冷笑,“你以为婚姻是什么?是你们年轻人的爱情游戏?方敬修,你是方家的独子,你的婚姻关系到整个家族的命运!”
“所以我就要娶一个我不爱的人?”
“爱?”方振国站起身,身高比方敬修低半头,但气势逼人,“我跟你妈结婚前也只见过三次面!现在呢?我们过得不好吗?”
“那是你们那个年代!”方敬修难得地提高了声音,“现在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方振国盯着儿子,“权力游戏,从来就没变过!你以为你坐在发改委处长的位置上,靠的是什么?是你的能力?是,你有能力,但如果没有方家这个背景,你能在这个年纪坐到这个位置吗?”
方敬修沉默。
“柳阳明年升正部,他的关系网能帮你少走多少弯路,你不清楚吗?”方振国语重心长,“敬修,你不是普通家庭的孩子。你享受了家族带来的便利,就要承担家族的责任。”
方敬修闭了闭眼。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疲惫,“但我需要时间。”
“时间?”方振国看着他,“你还有多少时间?二十九了,明年三十。三十岁还不结婚,多少人会在背后议论?会对你的晋升产生什么影响,你想过吗?”
方敬修没说话。
他转身,拿起大衣:“我还有工作,先回去了。”
“敬修!”方母追到门口。
方敬修回头,看着母亲担忧的脸,声音软了些:“妈,我没事。让我自己想想。”
他走出别墅,坐进车里。
发动引擎,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开。
手机震动,是陈诺发来的信息:“修哥,我今天收拾行李,翻到青海拍的照片了。这张星空特别美,分享给您【图片】”
方敬修点开图片。
是那片他熟悉的柴达木星空。银河横贯天际,星光璀璨。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打字:“很美。”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早点休息。”
发送。
他放下手机,看着车窗外西山的夜色。
私心不允许。
理智又警告。
他到底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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