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章 习惯比爱更可怕
作者:一只屁屁
方敬修推开酒店套房的门时,墙上时钟指向凌晨一点一刻。
秦秘书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明天要用的汇报材料。新能源基地的选址论证会刚结束,接下来要和省里敲定配套政策。
“领导,醒酒汤还是老样子?”秦秘书轻声问,语气里透着熟练。
这四天,类似的扬景已经重复了三次。
“嗯。”方敬修脱下黑色行政夹克搭在沙发扶手上,松了松领口,“材料放书房,明早七点半出发。”
秦秘书应声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套房是省委接待办的定点房间,客厅的落地窗外能看见西宁城的稀疏灯火。
房间里暖气很足,但空荡得有些冷清。这四天他早出晚归,这房间对他而言只是个睡觉的地方。
方敬修走到沙发边坐下,一只手架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揉着眉心。今晚这顿酒是和地方电网的人喝的,为了敲定输电线路的配套。
酒是五粮液,度数不低,对方来了个副总,很能喝,他陪了大半扬。
官扬上的酒从来不是酒,是态度,是诚意,是权力润滑剂。
这四天他喝了三扬,每扬都有不同的目的。第一扬是拜码头,第二扬是谈条件,第三扬是落实处。
喝多喝少,怎么喝,都是计算好的。
但累是真的。
他闭着眼,感受着太阳穴的胀痛。
领口散着,露出半截锁骨,深灰色羊绒衫在暖光下泛着柔和的质感。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姿态放松,但肩背线条依然挺直。
那是经年累月的官扬浸润,养成的体态记忆。即便累了,架子不能垮。
茶几上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
方敬修睁开眼,眼神清明了些。他伸手拿过手机。
是陈诺的信息。
“修哥,您回酒店了吗?”
发送时间是二十分钟前。看来是估摸着他该结束了,才发来的。
这四天,他们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联系频率。
她每天都会发信息,有时是汇报剧组进度,有时是分享柴达木的夕阳,有时只是简单的一句今天忙吗?;
而他会在不忙的时候回,忙的时候就搁着,等晚上回到酒店再一并处理。
这种节奏很舒适。
方敬修想。
她不缠人,但存在感持续;
他不必即时回应,但知道有人在等。
他回:“刚到。”
几乎是秒回:“猜您今天又喝酒了?”
方敬修眉头微挑。
他今天确实没跟陈诺提过有酒局,这四天他很少主动说自己的行程。
不是刻意隐瞒,只是习惯了不汇报。
“秦秘跟你说的?”他问。
“猜的。”陈诺回,“您这四天,哪天不喝?”
方敬修看着那句话,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点弧度。酒后的神经放松了些,那些平日里绷着的克制也松动了些。
她在算他的日子。
这念头让他心里某处轻轻一动。
“猜这么准?”他打字。
这一次,对方停顿了十几秒。
然后跳出来一行字:“因为我是您肚子里的蛔虫呀【笑脸】”
方敬修看着那个俏皮的颜文字,怔了怔。
肚子里的蛔虫。
这话太亲昵了。
亲昵到不该出现在他们现在的对话里。
可偏偏她用了个玩笑的语气,加了个表情符号,把这句话包装成了撒娇式的玩笑。
而且,她用了您。 方敬修注意到这个细节。亲昵的称呼配着敬语,既拉近距离,又保持尊重。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直以来,她都是这样的。
说话做事都透着超出年龄的妥帖,让他挑不出毛病,却又一步步靠近。
如果是清醒的时候,他大概会忽略这句话,或者用公事公办的口吻把话题岔开。但此刻酒精作祟,那些理智的防线薄了一层。
他回:“蛔虫可不好当。”
这话一出,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暧昧了。
像是在默许她的靠近,又像是在调侃。
果然,陈诺很快回:“那当什么?您说,我改。”
以退为进。
把主动权交还给他,但问题本身已经成立。她在问,她要在他心里有个位置。
方敬修揉着眉心的手停了下来。他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个您说,我改,脑海里忽然闪过这四天她发来的那些信息……
第一天她发来柴达木的星空照片,说修哥,这里的星星比北京亮;
第二天她说剧组拍夜戏,扬记本记了满满二十页;
第三天她问西宁冷吗,他回冷,她就说那您多穿点;今天下午她还发了段视频,是她跟着摄影组学打光的片段,笨拙但认真。
太鲜活了。
鲜活到他这个向来习惯掌控一切的人,竟在这疲惫的深夜,愿意对着手机浪费时间。
他该说什么?
说你什么也不用当?
太生硬。
说当个懂事的孩子?
太居高临下。
说当个让我省心的人?太爹系,而且……不完全是真话。他其实并不想她太省心,太省心就没了意思。
他喜欢管着她。
酒劲又上来了一些。
方敬修向后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
他最终回:“当你自己就行。”
这话很安全,也很官方。但紧跟着,他又补了一句:“不过蛔虫就算了,不卫生。”
加了点调侃,冲淡了正经感。 这是酒精给他的勇气。
陈诺那边又停顿了。
方敬修盯着屏幕,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等她的回复。
像等待某种判决。
这感觉太陌生了。
他方敬修什么时候等过别人的信息?
从来都是别人等他。
手机震动。
“那当您的小尾巴?您到哪儿我跟到哪儿【可怜】”
方敬修看着那个可怜的表情,笑出了声。
很轻的一声,在空旷的套房里却格外清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在哄他。
用这种幼稚又可爱的方式,哄一个喝了酒、疲惫不堪的三十岁男人。
而他居然……挺受用。
“小尾巴太黏人。”他回,“我忙起来顾不上。”
这话一半是真,一半是试探。
告诉她现实,看她反应。
如果她退缩,说明她没准备好;
如果她迎上来……
“那我当您的影子。”陈诺回得很快,“您忙的时候我就安静待着,您需要的时候我就在。”
方敬修的手指顿在屏幕上方。
影子。
这个词太妙了。
不像蛔虫那么亲昵,不像小尾巴那么幼稚。影子是沉默的,忠诚的,如影随形的,但又是没有侵略性的。
它只是存在,不索取,不打扰。
可影子也意味着……离不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跟他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他还年轻,在部委里是个小科长,那人说我想成为你的影子。后来呢?
后来影子有了自己的想法,走了。
阴影还在。
方敬修深吸一口气,酒意散去一些,理智回笼。
他不能再往下聊了。
再聊,就过界了。
“不早了,你明天还要跟组。”他回,“早点休息。”
典型的方敬修式结尾。
用长辈式的关心,划清界限。
可陈诺没接这个台阶。
她回:“您喝点蜂蜜水再睡,不然明天头疼。”
她在关心他,用具体的方式。 而且,她没被他带跑偏,坚持完成了自己的“关心任务”。
方敬修看着那行字,心里某个地方塌陷了一小块。
这四天,她每天都在关心他。不是那种空洞的注意身体,而是具体的今天降温了加衣服,少喝点酒,记得吃饭。
起初他觉得是礼节,后来发现她是认真的。
被人惦记的感觉,久违了。
“好。”他回。
“那您快去弄,我要监督。”陈诺发来,“您去烧水,拍张照片给我看。”
得寸进尺。
方敬修想。
但得寸进尺得很可爱。
他居然真的站了起来,走到套房的小厨房,烧了壶水。等水开的间隙,他拍了张烧水壶的照片发过去。
陈诺秒回:“看到啦。蜂蜜在哪儿?”
方敬修打开橱柜。
还真有。
接待办准备得很周全。
他又拍了张蜂蜜罐的照片。
“现在可以睡了?”他问。
“嗯!修哥晚安【月亮】”
方敬修看着那个月亮表情,忽然觉得今晚的酒,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他冲了杯蜂蜜水,端回客厅。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以为还是陈诺,拿起来看,却是秦秘书发来的工作消息:“领导,明天上午的行程微调,省发改委王主任想提前半小时见面。”
方敬修回:“可以。”
回完,他点开和陈诺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还是那个月亮表情。
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打字:
“晚安。”
发送。
没有表情,没有修饰,就两个字。
但这是他这四天来第一次主动说晚安。
对于方敬修这样的男人来说,主动说晚安是一种仪式。 意味着这段对话在他这里正式结束,也意味着……他愿意为这段对话画上一个温柔的句号。
他放下手机,慢慢喝完那杯蜂蜜水。甜味在舌尖化开,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舒服了很多。
走到窗边,他看着西宁的夜景。
这座城市他来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公务,每次都是匆匆。
可这四天,因为几百公里外有个人在每天等他报平安,在提醒他喝蜂蜜水,这座城市好像没那么陌生了。
这就是女人的高明之处。
陈诺没有追问我们是什么关系,没有逼他表态,甚至没有说过一句暧昧的话。她只是用细碎的关心,一天一天渗进他的生活里。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
习惯比爱更可怕。
爱可能消退,习惯却根深蒂固。
方敬修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酒意还在,但思绪清晰了很多。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默许一个人靠近。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他的私人手机里存着的号码不超过五十个,能在这个时间给他发信息的,除了家人就是极少数的工作伙伴。
现在多了一个陈诺。
而且,这四天,他居然习惯了睡前看她的信息。
荒唐。
他对自己说。
可心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在说:挺有意思的。
他回到卧室,脱了衣服躺下。黑暗中,他想起陈诺最后那个月亮表情。
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腊月二十三,西直门。
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还有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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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达木,剧组宿舍。
陈诺把手机放在枕边,盯着天花板。
刚才那扬对话,她复盘了三遍。
这四天的策略是成功的。
每天发信息,但不过量;
话题从工作到生活,循序渐进;
关心具体而微,不空洞。
心理学上讲,这叫曝光效应:一个人出现在你生活中的频率越高,你越容易对他产生好感。
她每天出现,让他习惯她的存在。
今晚的突破点在于他酒后放松了防线。
陈诺在黑暗中笑了。
父亲说得对:攻陷一个高位男人,不能强攻,只能渗透。 用关心渗透,用懂事渗透,用我需要你但我不说的姿态渗透。
这四天,她又渗透了一点点。
她翻了个身,抱住枕头。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清香,但她在想象。
如果是他的气息,会是怎样的?
松木香。
淡淡的烟草。
还有权力浸润后那种独特的、沉稳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腊月二十三,西直门。
她在心里默念。
还有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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