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把大哥接过来，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知青点的木门被推开，一股混着饭香的热浪扑面而来。

  “回来喽！”

  李二牛大嗓门一喊，屋里顿时炸了锅。

  徐丽和赵晓梅赶紧把早就温在锅里的菜端上桌，吴戴华推了推眼镜，手忙脚乱地去拿碗筷。

  傅西洲把大哥背进屋，小心翼翼地放在炕沿上。

  屋里暖烘烘的，火墙烧得滚烫。

  傅东来坐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看看自己身上那件全是泥点子和血印的破棉袄，再看看这屋里干净的陈设，还有那一桌子冒着热气的硬菜，局促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老三，我……我身上脏，别把炕弄埋汰了。”

  他想站起来，却被傅西洲一把按住。

  “脏啥？”

  傅西洲红着眼，端来一脸盆热水，把毛巾浸透了，拧干，递过去：

  “这是家。在家里，没那么多讲究。”

  傅东来接过毛巾，捂在脸上。

  热气熏蒸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颤抖着。

  过了好半天，他才胡乱擦了一把，露出那双通红的眼睛。

  “哥，先把衣服换了。”

  傅西洲从柜子里翻出一套自己没穿过的新棉衣，那是上次去县城特意给大哥买的，一直没机会送出去。

  傅东来脱下那是补丁摞补丁的旧军装。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在那瘦骨嶙峋的脊背上，纵横交错着无数条伤疤。有新的，还在渗血；有旧的，已经变成了紫黑色的肉楞。

  那是皮带抽的，棍子打的，还有冻疮溃烂后留下的印记。

  徐丽捂住了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李二牛捏紧了拳头，咬牙切齿：“这帮畜生！”

  傅西洲站在背后，手指轻轻抚过那些伤痕，指尖都在哆嗦。

  “疼吗？”

  “不疼，早麻木了。”

  傅东来憨厚地笑了笑，穿上新棉袄，扣子扣到最上面，整个人顿时精神了不少，“这衣服真暖和，肯定不便宜吧？”

  “便宜，都是处理品。”

  傅西洲吸了吸鼻子，强压下心头的酸涩，拉着大哥坐到桌边：

  “吃饭！今晚给大哥接风，咱们不醉不归！”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沉闷，又格外温情。

  傅东来像是饿狠了的狼，抱着白面馒头往嘴里塞，吃得太急，噎得直翻白眼。

  傅西洲也不劝，只是不停地给他夹肉，把碗堆得像小山一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傅东来的脸色终于红润了一些，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紧绷感也慢慢松懈下来。

  “老三。”

  他放下筷子，看着这满屋子的知青，又看了看从容自信的弟弟，眼神复杂：

  “哥真没想到，你在这边……能混出这么大名堂。”

  “我还以为……”

  以为弟弟跟他一样，在泥里打滚，被人欺负。

  “哥，时代变了。”

  傅西洲给大哥倒满酒，眼神熠熠生辉：

  “只要咱们兄弟齐心，以前那种苦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吃完饭，傅西洲给李二牛使了个眼色，让他带着其他人收拾桌子。

  他则拉起傅东来，披上大衣：“哥，走，带你去个地方。”

  出了门，寒风凛冽。

  傅东来跟在弟弟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

  “去哪啊？”

  “去看咱们的家底。”

  傅西洲带着他绕到后院，推开了那扇简陋的小木门。

  热气蒸腾。

  在那盏昏黄的马灯照耀下，一片翠绿欲滴的颜色，毫无征兆地撞进了傅东来的视线。

  “这……”

  傅东来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小白菜，油菜，甚至还有顶着黄花的黄瓜秧！

  在这零下三十度的大东北，在这冰天雪地里，竟然藏着一个春天！

  “这……这是菜？”

  他蹲下身，颤抖着摸了摸那片菜叶，触手温润，那是真实的生命。

  “这得卖多少钱啊……”

  “这只是零头。”

  傅西洲笑了笑，把他拉起来，“走，还有更好的。”

  两人又顶着风雪，爬上了后山。

  来到那个隐蔽的山洞前，傅西洲扒开伪装的灌木丛。

  “哼哧——哼哧——”

  一阵粗重的呼吸声传来。

  手电筒的光柱往里一照。

  傅东来腿一软，差点没坐地上。

  好家伙！

  那石头围栏里，十几头膘肥体壮的野猪正在在那儿拱食吃，一个个吃得浑圆，黑毛锃亮。

  旁边还有一群野鸡，正缩在架子上睡觉。

  这哪里是山洞？

  这分明就是一个聚宝盆！

  “老三，你……你这是要上天啊？”

  傅东来看着这一切，感觉脑子都不够用了。

  他这个弟弟，还是那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哭鼻子的小三子吗？

  这本事，简直就是神仙手段！

  “哥，这都是咱们的。”

  傅西洲站在猪圈旁，目光灼灼地看着大哥：

  “我有技术，有路子，但我缺人。”

  “缺一个知根知底、能帮我把这些东西变成钱、变成枪杆子的人。”

  “哥，你来帮我吧。”

  傅东来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野猪，又看了看弟弟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自卑再次涌上心头。

  “我……我不行。”

  他搓着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低下头，“我就是个大老粗，除了有把子力气，啥也不会。这精细活儿，我干不来，别给你添乱。”

  “谁说你只会卖力气？”

  傅西洲一把抓住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那上面的机油印子：

  “我记得爸还没出事的时候，教过你修车，修机器。”

  “那时候，你是咱们大院里拆装自行车最快的，连收音机都能修。”

  提到父亲，傅东来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随即又亮起了一抹光。

  那是对技术的渴望，是对曾经那个天才少年的追忆。

  “是有这么回事……但都多少年不摸了……”

  “手艺这东西，长在骨头里，忘不了。”

  傅西洲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塞进傅东来手里：

  “大队刚批下来一台拖拉机，坏的，趴窝半年了，没人会修。”

  “哥，你去把它修好。”

  “以后，咱们向阳屯要搞机械化，要组建农机队。这个队长，非你莫属！”

  傅东来握着那把冰凉的钥匙，手有些抖。

  农机队队长？

  修拖拉机？

  这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份尊严，一份被重新认可的价值。

  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打骂的“黑五类”，不再是那个只会扛大包的苦力。

  他是凭手艺吃饭的技术员！

  “老三……”

  傅东来抬起头，眼眶湿润，声音哽咽：

  “哥……哥干！”

  “这就对了！”

  傅西洲大笑一声，一把搂住大哥的肩膀，“咱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以后这北大荒，就是咱们兄弟的天下！”

  ……

  回到知青点，已经快半夜了。

  兄弟俩都没睡意，又弄了点花生米，接着喝。

  酒这东西，喝多了容易话多。

  傅东来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讲他在红旗公社受的罪，讲他这些年怎么找弟弟。

  傅西洲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给大哥添酒。

  突然。

  傅东来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皱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对了，老三。”

  他放下酒杯，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我前段时间，被王大炮逼着去县里黑市倒腾粮票的时候，好像听人提了一嘴。”

  “提谁？”傅西洲心里一动。

  “提老二。”

  傅东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个倒爷说，最近县里出了个愣头青，胆子大得很，什么紧俏货都敢碰，人送外号‘傅大胆’。”

  “我当时多嘴问了一句，那人说，那小子叫傅南风。”

  “傅南风？！”

  傅西洲手中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桌上。

  二哥！

  那个从小就皮得没边、鬼点子最多、上一世因为投机倒把被抓进去判了十年的二哥！

  他竟然也在这一带？

  而且，已经开始干上倒爷了？

  “哥，你确定？”傅西洲急切地问道。

  “八九不离十。”

  傅东来叹了口气，“你也知道老二那个性子，那是天生做买卖的料，在土里刨食他肯定不干。但我听说……”

  他顿了顿，眼神里满是担忧：

  “最近县里‘打办’（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查得严，风声紧得很。那个‘傅大胆’，好像被盯上了。”

  “被盯上了？”

  傅西洲眼神瞬间一冷。

  上一世，二哥就是在这个冬天出事的。

  因为被人举报，货被扣了，人被抓了，最后为了不连累家里，硬是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罪名。

  这一世，既然他傅西洲回来了，就绝不能让悲剧重演！

  “哥，明天一早，咱们进城。”

  傅西洲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目光如刀：

  “去把二哥捞出来。”

  “咱们傅家的人，一个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