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她的秘密，原来沈医生在自学外语

  傅西洲那一句轻飘飘的问话，在沈幼薇听来，却无异于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

  “你……”

  她浑身一僵，那张好不容易恢复了一丝血色的俏脸，瞬间又变得惨白。

  手里的书像是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下意识地就想往身后藏。

  在这个特殊的、谈“洋”色变的年代，私藏一本外文原著，那简直就是给自己脑门上贴了一张“思想有问题”的标签。

  要是被有心人捅到公社去，轻则写检查、挨批斗，重则……

  沈幼薇不敢再想下去，她咬着下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等待着审判。

  傅西洲看着她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心里一阵刺痛。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悲哀。

  求知，竟然成了一种罪过。

  “别怕。”

  傅西洲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拂去她心头的恐惧。

  他没有像想象中那样质问，也没有露出鄙夷的神色，反而饶有兴致地凑近了一点，借着火光，看清了那本书的封面。

  《Goh the Wind》。

  《飘》。

  傅西洲的眼底闪过一丝怀念。

  这可是上一世他最喜欢的小说之一。

  他看着沈幼薇那紧张到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突然玩心大起，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带着几分磁性的、标准的伦敦腔，轻声念诵了一句书中最经典的台词：

  “After all, tomorrow is another day.”

  这句纯正的、带着独特韵律感的英语，在寂静的山洞里响起，清晰得如同珠落玉盘。

  沈幼薇猛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她……她听到了什么？

  英语？

  而且是如此流利、如此标准的发音，比她从广播里偷偷听到的那些“敌台”播音员还要好听。

  “你……你会说英语？”

  她结结巴巴地问道，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受到了冲击。

  一个刚从城里来的知青，一个在村口能一脚踹飞村霸的狠人，一个扛着猎枪能进山打野猪王的猛男……

  他竟然会说英语？

  这画风也太割裂了吧！

  “略懂。”

  傅西洲耸了耸肩，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淡然笑意，“以前在城里的时候，跟一个留过洋的老先生学过几天。”

  这当然是胡扯。

  他那一口流利的英语，是上一世在监狱里跟一个因为“里通外国”罪名进去的老翻译官学的。那老头是个妙人，硬是逼着他把莎士比亚全集都给背了下来。

  “这……这本书……”沈幼薇还是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把书往怀里又藏了藏。

  “一本小说而已，能有什么问题？”

  傅西洲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动作亲昵，却又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沈幼薇浑身一僵，脸颊瞬间红透了，像熟透了的苹果。

  “可是……他们说这是‘靡靡之音’，是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

  “那是他们蠢。”

  傅西洲收回手，坐回篝火边，往火里添了一根干柴。

  火光跳动，映着他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显得格外认真。

  “语言本身没有罪，知识更没有国界。”

  他看着沈幼薇，眼神深邃而明亮，仿佛能看穿历史的迷雾：

  “沈幼薇，你记住。这个世界不会一直这样下去的。”

  “现在国家百废待兴，最缺的是什么？不是口号，不是忠心，是人才！是真正懂技术、懂文化、能跟世界接轨的人才！”

  “你现在学的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或许是‘毒草’，但在不久的将来，它就是你安身立命、甚至报效国家的资本！”

  这番话，振聋发聩。

  在这个人人自危、连多读一本书都要被扣帽子的年代，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沈幼薇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那个明明只比自己大几岁、眼神里却仿佛藏着整个世界风云的男人。

  她感觉自己心底某处最柔软、也最坚硬的地方，被狠狠地触动了。

  原来……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跟她想的是一样的。

  她不是异类。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可是……我没有书了。”

  沈幼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失落，“这本还是我爸当年偷偷留下的，都快被我翻烂了。”

  “书？”

  傅西洲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土豪”般的自信，“这算什么事儿？”

  他拍了拍胸脯，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惊天大秘密：

  “不瞒你说，我这次下乡，别的没带，就带了一箱子书。都是我从一个被打倒的‘老学究’那儿‘抢救’回来的宝贝。”

  “什么《数理化自学丛书》、《赤脚医生手册》，甚至还有几本……带洋码子的。”

  “你……”沈幼薇的眼睛瞬间亮了，那光芒比篝火还要灼热。

  “想不想要？”傅西洲冲她眨了眨眼。

  沈幼薇重重地点了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

  “想要也行。”

  傅西洲故意拖长了音调，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每天晚上来知青点，给我补习医术。”

  傅西洲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这人笨，就想学点防身的本事。你看，今天我要是不会点急救，咱俩都得交代在这儿。”

  “噗嗤。”

  沈幼薇被他这番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给逗乐了。

  她这一笑，就像是冰雪初融，万物复苏，整个山洞都仿佛明亮了几分。

  傅西洲看得有点呆。

  原来这丫头笑起来，这么好看。

  “好。”

  沈幼薇点了点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第一次对一个异性，流露出了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亲近。

  “一言为定。”

  山洞外，暴雨渐渐停了。

  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来了。

  傅西洲和沈幼薇并肩走出山洞，呼吸着雨后格外清新的空气。

  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那种无言的默契，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人心动。

  回去的路上，傅西洲主动背起了沈幼薇。

  “你脚伤了，别乱动。”

  他的理由简单粗暴，却不容拒绝。

  沈幼薇趴在他宽厚而温暖的背上，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汗味和肥皂味，脸颊烫得像火烧。

  她偷偷看了一眼傅西洲那被雨水打湿、紧贴着后背的衬衫下，那贲张有力的肌肉轮廓。

  心，跳得更快了。

  “傅西洲。”

  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细若蚊吟。

  “嗯？”

  “你……真的是知青吗？”

  “不然呢？”傅西洲笑了，“难不成还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沈幼薇没有再问。

  但她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说：

  或许……还真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