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新港城

  对于这些早已被贫穷和绝望磨去所有棱角的孩子，李铁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恰恰最为有效。

  最直接的恐惧。

  以及，最赤裸的诱惑。

  让他们明白，只有拼命，才能活。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队伍角落里，怯生生地挪了出来。

  是个七八岁的男孩，浑身脏兮兮，唯独一双眼睛，黑得惊人。

  他叫狗蛋。

  “教……教习……”狗蛋的声音，细若蚊鸣，几乎要被风吹散。

  李铁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凶神恶煞地瞪着他：“有屁快放！”

  狗蛋被他一瞪，吓得脖子猛地一缩，但还是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颤抖着手指着那口翻滚着肉浪的大铁锅，小声问道：

  “只要……只要学得好，真的……有肉吃吗？”

  “废话！”李铁不耐烦地一吼，声浪几乎把狗蛋掀个跟头，“老子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狗蛋的眼睛，在这一瞬间，亮到了极致。

  那光芒，是溺水者抓住浮木，是濒死者看到生机时，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最本能的火焰。

  他霍地挺直了那瘦小的腰板，对着李铁，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出声。

  “俺要学！俺要吃肉！”

  这一声嘶吼，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死寂的队伍。

  “俺也要学！”

  “俺也要吃肉！”

  一个又一个孩子，挺起了塌陷的胸膛，麻木的眼中燃起了同样的光。

  他们的声音汇成一股稚嫩，却又无比坚定的洪流，冲击着这片死气沉沉的土地。

  李铁看着眼前这群气质陡然一变的孩子，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上，第一次，咧开一个扭曲而快意的笑容。

  “好！”

  “都有种！”

  “那就从站桩开始！”

  “所有人，给我把马步扎稳了！”

  “谁先动，谁今天就没饭吃！”

  ……

  夜幕降临。

  学堂里，灯火通明。

  一群孩子趴在粗糙的木桌上，用烧黑的木炭条，在石板上艰难地描摹着歪歪扭扭的字迹。

  “一，二，三，四……”

  “天，地，人，我……”

  稚嫩又无比认真的诵读声，在清冷的夜色中回荡。

  李铁拄着木棍在过道里巡视，目光依旧严厉，但那独眼的深处，却藏着一抹他自己都未曾察明的情绪。

  是欣慰。

  他停在了狗蛋的身后。

  狗蛋正拧着小小的眉头，嘴里念念有词，他的石板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

  从一，一直写到了一百。

  字迹丑陋不堪，爬满了整块石板，但一个没错。

  “不错。”

  李铁粗嘎的声音在狗蛋头顶响起。

  狗蛋受惊的兔子般抬起头。

  “今天的肉汤，你可以多分一碗。”

  李铁说完，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狗蛋愣了半晌，才消化掉这句话的含义。

  他那脏兮兮的小脸上，一个灿烂到晃眼的笑容，猛地漾开。

  他做到了！

  他凭自己的努力，多赢得了一碗肉汤！

  这种从骨子里涌出的满足感，比他记忆中吃过的任何东西，都要香甜。

  他低下头，看着石板上那些丑陋的数字，第一次觉得，它们是那么的亲切，那么的可爱。

  他抓起木炭条，开始写“一百零一”。

  他要写到一千，一万！

  他要每天，都比别人多喝一碗肉汤！

  学堂之外，林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一股股微弱，却又格外真切的念头，那是对未来的渴望，对更好生活的希冀，正从这些孩子身上蒸腾而起，如涓涓细流，滋养着他丹田内的道印。

  就在此时，王瑞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他身后。

  “四弟，都安排好了。”王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

  “那条路呢？”林溪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那些孩子身上。

  “全线贯通。从明天起，每天将有至少三支‘机关运输兽’车队，满载物资和劳工抵达这里。望海村，很快就会成为方圆千里最繁华的……港口。”

  “不。”

  林溪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穿过黑暗，望向那片死寂的，仿佛连光都能吞噬的海洋。

  “二哥。”

  “筑巢完成，下一步，该立法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新的，用兽皮鞣制而成的卷轴，递了过去。

  王瑞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卷轴，只看了一眼标题，眼角就控制不住地剧烈抽动起来。

  《望海村及周边地区居民身份管理及社会信用积分体系（试行版）》。

  又来了。

  又是这种闻所未闻，却又让人头皮发麻的东西。

  六个月后。

  小渔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拔地而起，充满了钢铁、齿轮与蒸汽朋克风格的巨型港口城市。

  它的名字，叫“新港城”。

  宽阔的街道上，一辆辆冒着滚滚蒸汽的“机关运输兽”，满载着从黑石城运来的矿石与物资，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驶过。

  街道两旁，林立着一排排功能各异的崭新建筑。

  “新希望第一初级学堂”。

  “黑石城矿业集团驻新港城办事处”。

  “大秦风味第三连锁分店”。

  以及，那座高达十丈，门口永远排着望不到尽头的长龙的巨型建筑——“人力资源调配中心”。

  所有从内陆涌来的劳工，都必须在这里，进行登记、评估，然后被分配到城市的各个角落。

  去码头扛包，去工厂拧螺丝，或者，去新开垦的“血糯米”种植园，与那些暴躁的庄稼搏斗。

  每一个人，都被明码标价，被赋予了一个名为“社会信用积分”的冰冷数字。

  这个数字，决定了他们的住房，他们的食物，他们孩子的未来。

  而这座城市的缔造者，林溪，却极少出现在公众视野中。

  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城主府最顶层的密室里。

  此刻，林溪正盘膝坐在光门前，双目紧闭。

  他的气息，比六个月前，强大了不止一个层次。

  丹田内的道印烘炉，烈焰熊熊，炉壁之上，已然烙印下了数道属于这个世界的，原始而古朴的法则纹路。

  这六个月，他没有再去猎杀妖兽。

  他发现，当新港城这座“文明熔炉”开始高速运转，当数十万凡人为了“积分”，为了“希望”，在这片土地上疯狂“内卷”时，他们迸发出的那种最纯粹、最炽热的精神火焰，比任何妖兽内丹，都更加滋补他的道印。

  他正在消化这个世界。

  以一种，比战争与杀戮，更温和，也更彻底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