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殿下，且与我等同泥

  他亲自带着斥候，顶着瓢泼大雨，在足以吞噬整匹战马的泥泞官道上，用双脚一寸寸地丈量，勘探出一条生路。

  林溪所教的“运筹学”与“物资调度”，被他发挥到了极致。

  每一辆车装载多少货物，才能在保证速度的同时最大化运力。

  每一个人携带几日干粮，才能在不增添负重的前提下避免断粮。

  每一个时辰，队伍必须抵达哪个精确的位置。

  何时休息，何时进食，何时喂马。

  所有的一切，都被他用那把从不离身的算盘，计算到了一个让所有老兵都感到头皮发麻的精度。

  运输队的那些老兵油子，起初对他这个文官，是打心眼里瞧不起。

  可当他们发现，跟着这位王大人的路线走，不仅比他们凭几十年经验摸索要快上三分，甚至连马匹的草料都能省下一成时，那份轻视，彻底变成了敬畏。

  他们再看王诚时，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能与鬼神对话的怪物。

  “太傅，这是第一批物资的入库清单和分发计划，请您过目。”

  王诚将另一本厚厚的册子，用依旧在微微颤抖的双手，恭敬地奉上。

  林溪接过，翻开。

  上面不再是简单的物资名录。

  而是一张张逻辑清晰的表格。

  【粮食分发计划表：甲字一号安置营，灾民三千二百人，其中青壮一千八百人，老弱妇孺一千四百人。按‘以工代赈’条例，青壮每日口粮一斤半，老弱妇孺八两。合计每日消耗……】

  【帐篷搭建规划图：乙字三号安置营，地势平坦，背风向阳。可搭建帐篷三百顶，呈‘品’字形排列，间距三尺，以利通风防火……】

  【石灰使用细则：所有营区，每日清晨、黄昏，各消杀一次。所有新建茅厕，必须三步一坑，五步一埋，石灰覆盖，杜绝瘟疫……】

  一桩桩，一件件。

  繁琐到足以让任何一个户部老吏都崩溃的后勤事务，被王诚用一种冰冷而高效的逻辑，梳理得井井有条，分毫不差。

  林溪看完了，合上册子。

  “大哥。”

  他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被雨水和泥浆包裹，却双眼亮得惊人的兄长。

  “辛亏有你。”

  王诚的身体，猛然一震。

  他黝黑的脸上，血色瞬间上涌，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只知憨厚老实，面对书本就头晕眼花的自己。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能独当一面，执掌数万人的生死用度。

  他更未想过，有一天，能从自己这个近乎神明般的四弟口中，亲耳听到如此依赖之语。

  一股巨大的喜悦与自豪感，几乎要将他的胸膛撑爆。

  “四弟……”

  他刚想说些什么。

  林溪却已将目光，重新投回了那巨大的沙盘之上。

  “物资已到。”

  “人心已定。”

  “万事俱备。”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沙盘上那道长达百里，宛若大地狰狞伤疤的决口之上。

  “明日，传我将令。”

  “全军，开拔。”

  “重建大堤！”

  第二天，天还未亮。

  数十万衣衫褴褛的灾民，与数万名甲胄鲜明的士兵，被混编成一个个“建设兵团”，浩浩荡荡地开赴决堤的河岸。

  扬面壮观，却又混乱不堪。

  灾民们虽有活干，有饭吃，但长久的饥饿与恐惧，让他们对一切都充满了畏缩和不安，稍有风吹草动，便是一片哗然。

  士兵们则满腹怨言。

  他们是来打仗杀敌的，不是来当监工，跟这群泥腿子一起和泥挑土的。

  就在这片嘈杂与混乱中。

  李瑞、李泰、李恪三位皇子，带着王瑞、王诚，以及一众亲卫，出现在了工地的最高处。

  他们身后，是一面面迎风招展的龙旗与帅旗。

  以及，十几面足以让所有人看清的，牛皮大鼓。

  “咚！”

  “咚！咚！”

  沉闷的鼓声，不像敲击，更像是撞击，一下下撞在所有人的心口上，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汇聚了过来。

  李瑞上前一步，胸膛微微起伏。

  他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麻木的、怀疑的、躁动的眼神。

  他想起了林溪在出发前，对他的最后一次“授课”。

  “殿下，记住。”

  “你要管理的，不是一群人，而是一股‘气’。”

  “气可鼓，不可泄。”

  “如何鼓气？”

  “很简单。”

  “让他们看到希望。”

  “让他们看到，你和他们，在一起。”

  李瑞的目光，变得无比坚定。

  他没有说任何慷慨激昂的废话。

  他只是转过身，在万众瞩目之下，解开了腰带。

  然后，脱下了身上那件象征着皇子身份的华美外袍。

  袍子滑落在地。

  露出的，是里面早已准备好的，和所有灾民身上一般无二的粗布短打。

  他拿起一把铁锹，第一个，走下了高台。

  他走到一片最泥泞、最难行的区域，弯下腰，一言不发，开始挖土。

  动作生涩，笨拙。

  泥浆，很快溅满了他那张曾经金尊玉贵的脸。

  他身后。

  李泰、李恪，两位皇子，同样脱下了外袍。

  他们扛起扁担，挑起沉重的土筐，身形踉跄，却一步一个脚印，朝着大堤走去。

  全扬。

  所有挥舞的工具都停在半空，所有嘈杂的抱怨都卡在喉咙。

  所有灾民，所有士兵，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几个本该在京城享受荣华富贵的皇子殿下，此刻却和他们一样，满身泥污，挥汗如雨。

  一种滚烫的东西，直冲头顶。

  “殿下们……殿下们在亲自干活……”

  一个灾民失神地喃喃自语。

  “我们……我们还他娘的愣着干什么。”

  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兵，猛地将手中的长枪插在地上，他一把抢过旁边一个灾民手中的土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都他娘的给老子动起来。”

  “殿下们都不怕脏，不怕累，我们这些当兵的，还算个爷们吗？！”

  “干！”

  “干他娘的！”

  人群，被引爆了。

  所有人的眼中，都燃起了火焰。

  数十万人，同时发出了一声震天的呐喊。

  他们不再是乌合之众，而是化作一股钢铁洪流，涌向了那片决堤的河岸。

  铁锹挥舞，扁担穿梭，号子声响彻云霄。

  整个工地，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