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你管这叫算账?
作者:金汤肥牛米线丫
他只是默默地,用炭笔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将“碧螺春”和“鹿茸”两项,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他或许不懂茶叶品相,也不懂药材在途中的干湿损耗。
但他懂孙公公说话时,那游移不定的眼神,和袖口下不自觉捻动的手指。
这个动作他太熟悉了。
那是过去在朝堂上,他见过无数次的,心虚的模样。
……
一整天下来,皇子们个个筋疲力尽。
身上沾满了油污、菜叶和各种难以言喻的污渍,狼狈得像是刚从泥地里被刨出来的。
晚上,回到听竹轩。
所有人都瘫在椅子上,感觉身体里的骨头都被人抽走了。
林溪却已将一张巨大的白纸铺在桌上,神情淡漠,仿佛在等待他们的答卷。
“今日所见所闻,都说说吧。”
二皇子有气无力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太傅……我发现,择菜的宫女太监,手脚很慢。她们一边干活,一边闲聊,一炷香的功夫,手边的菜筐都不见少。我问了管事,他说人手就是这么多,活也只能这么干。”
林溪点头,在纸上写下:择洗岗,定额不明,监督缺失,人浮于事。
三皇子也哭丧着脸,扶着桌角,面色发白。
“洗碗的流程简直是灾难!脏碗净碗混在一处,一块洗碗布擦遍所有东西,水浑得都看不见底了!我看着就想吐,这要是让父皇吃出病来……”
林溪笔尖不停:清洗岗,卫生堪忧,流程混乱,存在食安风险。
最后,轮到了李瑞。
他将自己记了一天的小本子,双手递了上去。
“太傅,我发现,御膳房的采办,账目问题很大。”
他将茶叶溢价和鹿茸短斤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孙总管的解释是正常损耗。可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林溪接过本子,只扫了一眼。
“你做得很好。”
他第一次,在李瑞面前,露出了明确的赞许。
那目光不带同情,不带怜悯,只有纯粹的认可。
李瑞的心脏,为此猛地一缩。
一股滚烫的东西从胸口炸开,瞬间冲散了积攒了一天的疲惫与屈辱。
这种感觉……
比父皇赏他一座金山,还要让他感到快活。
“这不是损耗。”
林溪的手指,在那两个被圈出的名字上,轻轻一点。
“这是贪腐。”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白纸前。
“你们看到的,只是浮在水面上的病症。”
“现在,我来教你们,如何从这些病症里,挖出病根。”
他拿起炭笔。
“二皇子说的择菜效率低下,三皇子说的卫生流程混乱,其根源,在于管理缺位。”
“御膳房人浮于事,权责不明,干好干坏一个样,自然人人怠惰。”
“要解决,便要引入‘岗位责任制’与‘绩效考核’。”
林溪的笔尖在纸上飞舞,一个个崭新的词汇带着冰冷的条理性,跃然纸上。
“将所有人,按采办、择洗、切配、烹饪、传膳、清洗,分为六组。”
“每组设组长,监督本组。”
“每日工作量化。比如,择洗组,每人每日必须完成五十斤青菜的择洗,超额有赏,未达标者罚。”
“每月,评选‘优’与‘劣’,奖惩直接与月钱、晋升挂钩。”
“如此一来,不用我们去催,他们自己就会卷起来。”
皇子们听得瞠目结舌。
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管束下人,竟还有这般门道。
“至于大皇子发现的贪腐问题。”
林溪的眼神,冷了下来。
“这背后,是一张网。”
“茶叶价高,鹿茸短斤,只是这张网撕开的一道小口。孙总管,采办太监,供货的皇商,甚至宫外的某些官员,他们是一个‘利益共同体’。”
“想查他们,很难。因为他们会互相包庇,销毁证据。”
“但,也并非没有办法。”
林溪的嘴角,勾起一道冰冷的弧度。
“既然病根出在账上,那我们,就用账来给它动刀。”
“明天,你们的任务,就是将御膳房过去一整年的所有采办账目,全部搬过来。”
“我要你们,学一种新的记账法。”
林溪在纸上,写下了五个字。
“复式记账法。”
他用笔尖点了点那几个字。
“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
“我要用这套法子,让他们做的每一笔假账,都自己跳出来。”
李瑞看着那三个字,和他身后那套闻所未闻的理论,感觉自己的头颅,被一扇全新的大门狠狠撞开了。
他看着林溪,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光亮,近乎狂热。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父皇,是对的。
第二天。
御膳房的气氛,紧张到了冰点。
孙总管和他手下那群管事太监,一个个眼皮狂跳,看着那群皇子殿下指挥着小太监,将一箱箱落满灰尘的陈年账册,从库房里搬了出来。
那架势,不像学习。
像抄家。
听竹轩的书房里,灯火彻夜通明。
林溪亲自授课。
“所谓复式记账法,其核心,在于‘平衡’。”
“任何一笔银钱往来,都会引起账目上至少两个地方的变化,一增一减,或同增同减。”
“比如,御膳房花十两银子,采办了一批白菜。”
“在账本上,我们记:借:物料—白菜,十两。贷:银钱,十两。”
“‘物料’增加了,‘银钱’减少了,账,是平的。”
林溪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他将现代会计学的基石,用最浅显的语言,揉碎了,掰开了,一点点喂给这群对算学懵懵懂懂的皇子们。
起初,皇子们听得云里雾里,脑袋里一团浆糊。
可当林溪拿出李瑞昨天记下的那笔“鹿茸短斤”的烂账,作为案例进行现扬剖析时。
所有人都瞬间清醒了。
“看这里,账上记:采办鹿茸五十斤,花费一百两。”
“这笔账的记录是:借:物料—鹿茸,一百两。贷:银钱,一百两。”
“账面上,是平的。”
“但实际上,入库的鹿茸只有四十五斤。其价值,是九十两。”
“那么,账目就变成了:借:物料—鹿茸,九十两。而贷方,依然是:银钱,一百两。”
林溪抬起眼,看向众人。
“账,不平了。”
“那凭空消失的十两银子,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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