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筹建佛堂

  御花园里的早樱已吐出粉白的花苞，宫墙下的迎春花更是开得灿若金瀑。

  朝堂之上，关于江南盐政案的争议并未因关键人证的“意外”身亡而平息，反而因御史台与刑部提交的、关于这两起死亡事件本身疑点的奏报，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争论激烈。

  支持彻查的官员认为此乃幕后黑手丧心病狂、意图掩盖罪证；同情三皇子或与江南利益有涉的官员则坚称是查案官员手段过激、逼人太甚，甚至暗示是有人故意灭口栽赃，搅乱视线。

  皇帝高坐龙椅之上，听着底下臣工各执一词，面上看不出喜怒，只在最后淡淡道：“人命关天，岂可儿戏。既然各有说法，便着三法司并锦衣卫，抽调精干，再组一队人，亲赴江南，复核此二案，同时继续追查盐政积弊。务求水落石出，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旨意看似不偏不倚，既未否定太子的调查方向，也未完全采信反对者的言论，而是选择了更深入的复核，将压力同时给到了双方。

  这无疑延长了博弈的时间，也让局势更加微妙。

  几乎与此同时，皇帝对三皇子“设佛堂为未出世孩儿及君父祈福”的请求，给出了批复。

  朱笔御批只有两个字：“准奏”。

  这简短的批复，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宗室与朝臣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准了？

  陛下竟然准了？不少人都感到意外。

  这意味着，尚在“闭门思过”期间的三皇子，至少在礼佛祈福这件事上，获得了一定程度的“自由”。

  他可以正大光明地在府中筹建佛堂，延请高僧，每日晨昏定省之外，有了一个合乎礼法的、固定的“修行”扬所。

  虽然活动范围依旧受限，但这无疑是一个信号——一个陛下或许开始考虑软化对三皇子惩戒的信号。

  消息传到靖北王府时，萧衍正与靖北王在书房议事。

  “皇兄这是……心软了？还是另有考量？”靖北王萧远抚着茶盏，沉吟道。

  萧衍神色平静，目光却透着深思：“依儿臣看，皇伯父此举，与其说是心软，不如说是‘以观后效’。准设佛堂，既全了父子之情、怜幼之心，亦给了三皇子一个台阶，一个展示‘悔过向善’的舞台。但舞台给了，戏怎么演，演得好不好，皇伯父和天下人都在看着。若三皇子真能安分守己，诚心祈福，或可慢慢挽回些圣心；若他借此行不轨之事……” 他顿了顿，声音微冷，“那便是自作孽，谁也救不得了。”

  靖北王颔首：“衍儿所见甚是。陛下这是在给他机会，也是在给他设限。佛堂清净地，一举一动更易落入眼中。只是，”他看向儿子，“江南之事未了，他又得此机，恐不会安于只在佛前诵经。你与太子，都需更加谨慎。”

  “父王放心，儿臣明白。”

  从书房出来，萧衍回到凛渊轩。

  柏清辞正靠在临窗的美人榻上小憩，腹部隆起已十分明显，春日衣衫单薄，圆润的弧度清晰可见。她手中还拿着一卷看了一半的游记，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均匀。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柔和地笼罩着她，静谧美好。

  萧衍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榻边坐下，静静看了她片刻，心头因朝堂之事而生的些微烦躁，竟奇异地被这宁静的画面抚平了。他伸出手，极轻地覆在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近六个月的身孕，胎动已十分频繁有力。仿佛感应到父亲的触摸，腹中的小家伙立刻给了回应，一下清晰有力的蹬踹，隔着衣料顶在萧衍掌心。

  萧衍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冷峻的眉眼彻底柔和下来。

  就在这时，柏清辞眼睫微颤，醒了过来。见是他，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回来了？朝上的事……议完了？”

  “嗯。”萧衍应着，扶着她慢慢坐起，又在她腰后垫了个软枕，“吵醒你了？”

  “没有，本就睡得不沉。”柏清辞摇摇头，看着他，“事情……不顺利？”

  萧衍将朝会上关于江南案的争论，以及皇帝批准三皇子设佛堂的事，简单说了。

  柏清辞听罢，微微蹙眉：“设佛堂……皇伯父这是要看看，三皇子是真悔过，还是假慈悲。” 她与萧衍想到了一处。

  “不错。”萧衍点头，“所以接下来，三皇子府那小小的佛堂，恐怕会比庆和殿更引人注目。” 他握住柏清辞的手，“这些事你听听便罢，不必过于劳神。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 他目光落在她肚子上，那里的小家伙似乎又在活动，引得衣料轻轻起伏。

  柏清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泛起母性的柔光，轻声道：“他今日格外活泼，许是知道父亲回来了。” 她拉着萧衍的手，放在刚刚凸起一块的位置，“你摸摸，这里，像是个小拳头。”

  掌心下，是鲜活的生命力。

  萧衍心中一片温软，那些朝堂的算计、暗处的锋芒，似乎都被这小小的拳头顶开了。他俯身，将耳朵贴近她腹部，仔细聆听。除了她平稳的心跳和肠鸣，似乎还能听到一种极细微的、仿佛鱼儿吐泡般的声响。

  “他在动，我听到了。”萧衍抬起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欣喜与珍爱。

  柏清辞笑着点头，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将脸贴在他肩头，低声道：“夫君，无论外面有多少风雨，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便没什么可怕的。”

  萧衍收紧手臂，将她稳稳拥住，在她发间落下一吻：“嗯。我会护好你们。”

  两日后，三皇子府内的“澄心佛堂”开始动工修缮。

  位置选在了王府相对僻静的一角，原是一处存放旧物的厢房。

  动静不大，但消息灵通如荣安长公主府，自然很快知晓。

  赵敏仪再次溜达到靖北王府，带来最新“线报”：“那佛堂修得可快了，三表哥亲自盯着，用的都是上好的楠木和青砖，还特意从城外有名的‘法华寺’请了两位据说德行不错的老和尚来看风水、定规制。慕容晚嫂嫂那边倒是安静了，据说每日只在自己院里礼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佛堂的事不闻不问，倒像是真看开了。沈侍妾那边嘛，依旧被看得紧紧的，除了太医和指定的稳婆，谁也近不了身。”

  柏清辞静静地听着，手中给未出世孩子做的小袜子已到了收边的时候。她看似随意地问：“那两位从法华寺请来的师父，可查过来历？”

  赵敏仪眨眨眼：“这个我倒没细问。清辞姐姐是觉得……那和尚有问题？”

  “未必。”柏清辞微微一笑，“只是觉得，三皇子此举，意在‘诚心’，所请之人，必是身家清白、颇有德望的，才能取信于人。不过，多留意些，总无坏处。”

  赵敏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回去让母亲打听打听。”

  又过了几日，江南复核案件的特使队伍离京南下。

  与此同时，京城坊间悄然流传起一种说法，大意是：三皇子虽有过，然其诚心悔悟，为父祈福，为子积德，其情可悯。上天有好生之德，陛下亦怀仁慈之心云云。这流言不高不低，不疾不徐，恰到好处地煽动着一股同情与期待的情绪。

  “流言起得倒是时候。”萧衍在府中接到密报，冷笑一声，“佛堂甫动，流言便至。看来我这三皇子，是打定主意要借‘孝’‘慈’二字，重塑名声了。”

  柏清辞正对着太医开的安胎食疗方子，斟酌着晚膳的菜式，闻言抬头：“流言可畏，亦可用。皇上和太子殿下，当有应对吧？”

  “太子殿下已在暗中布置。”萧衍道，“流言止于智者，更止于实绩。江南案若能有突破，或北境新策推行顺利，这些空穴来风，自然不攻自破。眼下，且看他如何将这扬‘诚心礼佛’的戏，唱下去。”

  他走到柏清辞身边，看着她微微汗湿的额角和专注的侧脸，心中微软，接过她手中的单子：“这些让下人去操心便是，你少劳神。”

  萧衍目光落在她因怀孕而更显丰腴、白皙细腻的脖颈上，喉结微动，低头在她颈侧轻轻吻了吻，声音低哑，“清辞，辛苦你了。”

  柏清辞脸一红，嗔怪地推了推他，眼中却是掩不住的笑意：“青天白日的……别闹。”

  萧衍低笑，却也没再进一步，只是拥着她，享受着这忙碌间隙难得的温馨。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庭院中海棠初绽，粉嫩的花朵在枝头颤巍巍的。

  然而，无论是江南的烟雨，京城的流言，还是那正在修缮的佛堂，都预示着这个春天，注定不会全然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