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正式下聘

  消息传出，京城皆知，靖北王世子与柏相千金的婚期，便定在了这秋高气爽、寓意团圆的日子里。

  算算日子，不过三个多月的光景，说快，不足以冲淡待嫁少女心中的彷徨与对未来的未知；说慢，却又足够让两座煊赫府邸为此等联姻盛事，进行一番紧锣密鼓又不失体面的筹备。

  婚期既定，依制，靖北王府需正式下聘。

  这不仅是“纳征”古礼，更是向整个京城展示王府底蕴、实力，以及对这位未来世子妃重视程度的一扬盛大宣告。

  下聘那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

  靖北王府的聘礼队伍，从王府正门迤逦而出，宛如一条披红挂彩的巨龙，浩浩荡荡蜿蜒过数条街巷，直趋丞相府。

  队伍前有仪仗开道，后有王府侍卫护卫，中间一抬抬系着大红绸花的聘礼，由身着崭新号衣的健仆稳稳抬着，引得沿途百姓万人空巷，翘首围观，议论声、惊叹声不绝于耳。

  “瞧瞧！这才是真正的天家气派！”

  “活雁！那可是难得的好兆头！”

  “后面那些箱子，我的老天，得装多少宝贝啊！”

  “柏家小姐真是好福气……”

  队伍抵达丞相府时，柏府中门大开，柏丞相与夫人早已率领族中有头脸的子弟仆妇在门前迎候。

  双方见礼，气氛庄重而喜庆。

  聘礼一抬抬流水般抬入府中，在前厅及宽阔的庭院中整齐陈列。

  礼官手持泥金大红礼单，站在厅前，声音洪亮，抑扬顿挫地高声唱喏：

  “靖北王府聘礼——”

  “活雁一对！寓意忠贞不渝！”

  “御赐琼浆百坛！象征富贵绵长！”

  “赤金头面十二套！镶嵌东海明珠、西域宝石！”

  “江宁云锦、蜀地缭绫、苏杭软烟罗……共计三百六十匹！”

  “前朝书画大家真迹十幅！古玩珍器二十件！”

  “京郊上等水田一千二百亩！良田八百亩！”

  “赤金一万两！白银五万两！”

  每唱一样，便有仆役将对应的箱笼打开些许，或展示其中璀璨，引得观礼宾客阵阵低呼。

  那赤金头面在日光下流光溢彩，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那些绫罗绸缎，色泽柔美，质地精良，如同流霞铺地；书画古玩，文雅厚重，彰显着不凡的品味与底蕴；而那田契金银，则是实打实的财富与保障。其规格之高，品类之全，远超寻常亲王世子娶妃的定制，甚至隐隐有超越公主出嫁的势头，足见靖北王府的滔天权势、圣眷优渥，以及对这门婚事的极度重视。

  而在这一片珠光宝气、富贵逼人中，有几样东西虽不最扎眼，却因其独特，引起了细心的宾客和柏家主人的注意。

  一是一匣子来自南海的明珠，盛在紫檀木雕花盒中，共十八颗，颗颗都有龙眼大小，圆润完美，更奇的是，在稍暗处，这些珠子竟能自行散发出柔和莹润、毫不刺眼的宝光，正是传说中的“夜明珠”，乃是可遇不可求的稀世奇珍。

  另一样，则是一套完整的香方，并配齐了所有原料。

  那香方名为“雪中春信”，据说乃是前朝一位避世制香大师的独门秘方，早已失传。此香清冽幽远，初闻如雪覆寒梅，冷意浸人，细品之下，却又能捕捉到一丝极淡的、仿佛在冰雪下挣扎欲出的草木萌动之气，清雅绝伦，暗藏生机。

  这“清”与“春”的意境，正暗合了柏清辞名字中的“清”字与她来自江南的背景，其用心之巧，令人称绝。

  柏丞相与夫人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应对着各方道贺，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女儿如此受未来夫家看重，他们自是老怀安慰，脸上有光。

  可这泼天的富贵，这几乎能买下半座城池的聘礼，也像沉甸甸的枷锁，预示着女儿未来将要踏入的是何等显赫却也何等复杂的门庭，肩上的责任与需要面对的挑战，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柏清辞作为待嫁新娘，依礼并未在前厅露面，只在后院的漱玉轩中静坐。品书却像个快乐的报喜鸟，一趟趟地往前院跑，再气喘吁吁地回来，双眼放光，手舞足蹈地向她描述着前院的盛况。

  “小姐！小姐！您没看见！那聘礼都快堆成山啦！金光闪闪的，好多宝贝我连见都没见过！还有会自己发光的珠子！还有一套听说特别难得、特别配您的香方呢！”她叽叽喳喳，兴奋得小脸通红。

  挽剑在一旁，虽也面带浅笑，为小姐受到如此重视而高兴，但眼中更多的却是深思与凝重。

  她替柏清辞斟了杯热茶，轻声道：“王府如此重礼，足见诚意。小姐日后入了王府，地位自是稳固。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份盛宠，只怕也会引来更多瞩目与非议，小姐万事还需更加小心周全才是。”

  柏清辞接过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桂花树上，轻轻“嗯”了一声。

  她明白挽剑的担忧。

  这份举世瞩目的聘礼，是荣耀，亦是无形的高台，将她托举到一个万众瞩目的位置，稍有不慎，便是跌落的风险。

  那“雪中春信”的香方，倒确实勾起了她的兴趣，至于夜明珠……她只是觉得，这份超乎寻常的“用心”，似乎与那位仅有两面之缘、总是冷着一张脸的世子爷，给人的印象有些……微妙的违和。

  这背后，究竟是他的意思，还是王府长辈的安排？

  前厅里，靖北王与王妃亲自前来下聘，以示对柏家、对这门婚事的最高敬意。

  双方父母相见，自是又是一番热情而不失身份的寒暄与承诺。

  靖北王妃容貌端丽，气质温婉，她亲昵地拉着柏夫人的手，语气真诚：“妹妹真是好福气，将清辞教养得如此出色，模样性情都是万里挑一。不瞒你说，自宫宴一见，我这心里就喜欢得紧。衍儿那孩子，性子是冷硬了些，不善言辞，但心地是好的，也最是重情义。日后成了家，定会懂得疼惜清辞，还望妹妹放心。”

  柏夫人见王妃态度如此亲和诚恳，言语间对女儿满是喜爱，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总算落下了大半，眼角微湿，笑着回应：“王妃娘娘如此厚爱，是清辞那孩子的造化。她年纪小，若有不懂事的地方，还望娘娘日后多多担待，耐心教导。”

  另一边，靖北王与柏丞相则是男人间的对话，多围绕着边关安稳、朝局动态，但言语间亦透露出对这门“强强联合”婚事的满意与对未来的共同期许，气氛融洽。

  整个下聘过程，盛大、隆重、完美，合乎所有礼仪规范，宾主尽欢，堪称京城近年来最风光的一扬聘礼仪式。

  它不仅向京城上下再次昭示了皇家对靖北王府的无上恩宠，也巩固了柏家圣眷正隆、地位超然的形象。

  消息自然也第一时间传回了靖北王府。

  萧衍听闻聘礼已顺利送达，柏家上下皆大欢喜，父母回来后对柏丞相夫妇的明理通达、家风清正赞不绝口，他端坐在书案后，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书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松弛了几分。

  他并未特意询问那匣费了些周折才寻来的夜明珠和那套孤本香方是否合她心意，只是在管家详细汇报下聘过程时，端起茶杯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而宫中的帝后与荣安长公主得知下聘一切顺利，亦是龙颜大悦。

  皇后甚至在陪皇帝用膳时，含笑说道：“陛下，看来衍之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对这门婚事是极满意的。否则，以他那冷硬的性子，岂会默许王府备下如此超越规制的重礼？那几样稀罕物件，尤其是那‘雪中春信’香，臣妾瞧着，倒像是投其所好，怕是少不了他暗中授意。”

  皇帝闻言，抚须畅笑：“少年人情窦初开，知晓用心便是好事。柏家女儿品貌才情皆是上选，他们二人若能举案齐眉，不仅是王府之福，亦是江山稳固之兆，朕心甚慰！”

  婚期已定，聘礼已下，一切尘埃落定，只待吉期。

  柏清辞的生活看似依旧波澜不惊，但所有人都明白，平静的湖面之下，是通往一扬注定轰动京华婚礼的、不可逆转的洪流。

  她开始花更多时间跟随母亲学习管理中馈、人情往来，甚至暗中了解靖北王府的人员构成与关系网络，为即将到来的、全新的、充满挑战的身份，默默做着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