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9章 帝王的心思

  坐在这个位置上，他不能有软肋，不能有破绽。

  任何可能威胁到皇权的人或事，都必须被扼杀在摇篮里。

  “陛下？”李二狗见车迟迟不动，又试探着喊了一声。

  朱元璋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疯狂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回宫。”

  杀念，终究还是被他压了下去。

  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理智。

  李存和李文忠手里握着兵权，背后站着淮西勋贵。

  若是此时真杀了李存，李文忠定然会反，常遇春、徐达那些老兄弟也会寒心，到时候朝野动荡，甚至可能引发兵变。

  他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不能毁在自己手里。

  更何况，李存说的对，他把家眷送走了。若是此时动了李存，那便是坐实了诛杀亲人的名声，让天下人耻笑，让祖宗蒙羞。

  他朱元璋可以背负狠辣之名，却不能背负这等骂名。

  “传旨。”马车驶入宫门，朱元璋的声音从车内传出，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临淮王李存，伤势未愈，着其在府中静养三月，期间不得与外臣往来。曹国公李文忠，暂代其职权，不得有误。”

  李二狗心里一凛，连忙应道：“臣遵旨！”

  这道旨意，看似是体恤李存养伤，实则是将他软禁了。

  不准与外臣往来，就是断了他与淮西勋贵的联系；让李文忠暂代职权，既是安抚，也是分化。

  陛下终究还是没打算放过临淮王。只是换了一种更迂回的方式。

  马车停在御书房门口，朱元璋推门下车，脚步踉跄了一下，被李二狗连忙扶住。

  “滚开！”朱元璋甩开他的手，眼神冰冷地瞪了他一眼，“谁让你碰咱的？”

  李二狗吓得连忙跪倒在地：“臣该死！”

  朱元璋没有再看他，径直走进御书房。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份胡惟庸弹劾李存的奏折，看了一眼，随即冷笑一声，将其扔在一旁。

  胡惟庸这把刀，确实锋利。

  这些年他用这把刀，稳固了朝堂，可刀用久了，总会生锈，甚至会反过来伤了握刀的人。

  这些年，胡惟庸仗着他的信任，在朝中结党营私，专权跋扈，早已引起了他的不满。

  尤其是这次构陷李存，手段拙劣却又狠辣，显然是没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正好。

  朱元璋将奏折扔回案上，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

  李存要公道，胡惟庸要权位，这两个人，一个是他猜忌的外甥，一个是他渐生不满的权臣，让他们斗一斗，倒是省了他不少事。

  若是李存赢了，既能除去胡惟庸这个心腹大患，收回相权，又能让李存泄了气，往后或许能收敛些锋芒。

  若是胡惟庸赢了……他眼神一沉，那也未必是坏事。

  李存若真栽在胡惟庸手里，只能说明他能力不足，留着也无用，正好借此敲打淮西勋贵，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大明的主人。

  最好是两败俱伤。

  到时候，他再出来收拾残局，既能肃清朝堂，又能牢牢掌控局势，岂不美哉？

  “李二狗，给咱把毛骧喊来。”

  “是！”李二狗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心里暗自庆幸，总算躲过一劫。

  刚才陛下那眼神，简直要吃人。

  不多时，一道身影出现在御书房内，单膝跪地：“臣毛骧，参见陛下。”

  毛骧身形消瘦，面容普通，扔在人堆里毫不起眼，可那双眼睛却像鹰隼一般锐利，透着一股常年与黑暗打交道的阴冷。

  朱元璋没有看他，只是把玩着案上的玉佩，慢悠悠地开口：“胡惟庸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毛骧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胡惟庸这些年结党营私，贪赃枉法，证据已收集得差不多。”

  “哦？”朱元璋挑了挑眉，“人证物证都齐了？”

  “齐了。”毛骧递上一个密封的卷宗，“这里有胡惟庸与其他官员往来的密信，都在里面。”

  朱元璋没有去接卷宗，只是淡淡道：“先压着。”

  毛骧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躬身道：“臣明白。”

  他知道陛下的意思。现在还不是动胡惟庸的时候。

  朱元璋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胡惟庸不是想扳倒李存吗？那咱就给他这个机会。”

  毛骧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你去放些消息出去，”朱元璋的声音压得很低，“就说……临淮王被陛下禁足，失了圣心。再暗示一下，胡丞相近日颇得陛下信任。”

  毛骧心里一凛。

  陛下这是要……借胡惟庸的手，打压临淮王？

  可昨日陛下还去探望临淮王，今日却要纵着胡惟庸对付他？

  帝王心术，果然深不可测。

  “臣遵旨。”毛骧没有多问，躬身应道。

  “还有，”朱元璋补充道，“盯紧曹国公府和胡惟庸的相府。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要如实报给咱。”

  “是！”

  毛骧再次隐入暗处，御书房内又恢复了寂静。

  朱元璋拿起那份胡惟庸的奏折，看了又看，忽然冷笑一声。

  李存，胡惟庸……你们就斗吧。

  斗得越凶越好。

  他要坐山观虎斗，看谁能笑到最后。

  而他，只需要在最合适的时候，落下那最后一刀。

  李文忠虽是亲外甥，可终究隔着一层。

  沐英虽是他养大的，却也不是朱家血脉。

  徐达、汤和那些老兄弟，功勋卓著，却也不得不防。

  在他心里，亲疏远近，分得清清楚楚。

  马皇后和朱标，是他必须拼尽全力守护的人。其他人，哪怕是亲外甥，也得为朱家的江山让路。

  若是有朝一日，他们威胁到了朱标，威胁到了这江山，他绝不会手软。

  就像李存。

  这孩子有能力，有担当，是个难得的将才。

  可他太像自己了，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那隐隐透出的野心，让朱元璋既欣赏，又忌惮。

  尤其是朱标，自己的傻儿子太相信他了。

  他不能让任何人，威胁到朱标的地位。

  所以，让李存和胡惟庸斗一斗，未必不是好事。

  既能敲打李存，让他收敛锋芒，又能借此机会除去胡惟庸，还能让朱标看看，朝堂的险恶，帝王的不易。

  一举三得。

  至于李存会不会因此受伤，甚至万劫不复……

  朱元璋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

  成者王侯败者寇。

  若是李存连胡惟庸都斗不过，那死了也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