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7章 反了他

  常遇春站在廊下，望着窗纸上马皇后和女儿的背影，粗糙的手掌在身侧攥了又松。

  方才他进殿时，常氏刚喝完安胎药，脸色虽仍苍白，眼神却柔和了许多。

  见他进来，女儿撑着身子要起身，被他慌忙按住：“别动，小心着身子。”

  马皇后坐在床边，握着常氏的手轻声说着什么，见他进来，便笑着起身：“你们父女俩说说话，我去看看标儿。”

  殿门合上的瞬间，常遇春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他看着女儿眼角未消的疲惫，那些在宗人府压抑的愧疚，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爹……”常氏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依赖。

  常遇春“哎”了一声，却半天说不出话。

  他这一辈子，尸山血海里爬过，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般窘迫，想对女儿说句抱歉，却怎么都张不开口。

  “都怪爹。”终究还是开了口，“爹太莽撞，差点害了你和孩子。”

  常氏摇摇头，伸手握住他的手。

  父亲的手掌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也是护着她长大的依靠。

  “不怪爹。”她笑了笑，眼里闪着光，“爹是为了护我，女儿知道。”

  “知道有什么用？”常遇春猛地抽回手，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我护你什么了？到头来还是你给人低头，去受委屈！我这爹当得……窝囊！”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又红了：“可你嫁入东宫，受了多少难，我竟一点都不知道！今日若不是你……”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闭了嘴。

  若不是女儿主动提出让太子纳侧妃，若不是女儿在御书房外晕厥，他此刻怕是还在宗人府的牢里，常家能不能保住，都未可知。

  常氏看着父亲自责的模样，心里发酸，却笑着劝道：“爹，您别这么说。女儿在东宫过得很好，太子殿下待我很好，父皇……也并非有意为难。”

  “好什么好？”常遇春打断她，声音发颤，“他要给标儿纳侧妃，明摆着就是没把你放在眼里！若不是你今日有孕，这事能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就要往外走：“我去找朱重八理论去！我女儿怀着他朱家的骨肉，他凭什么还要委屈她？！”

  “爹！”常氏连忙唤住他，急得咳了两声，“您别去！”

  朱标刚踏进偏殿，就听见里面的争执，快步走进来，正好撞见常遇春要往外冲，连忙上前拦住：“岳父，您消消气，有话慢慢说。”

  常遇春见他进来，火气更盛：“标儿，你说说！这纳侧妃的事，是不是你父皇逼你的？你若心里有我女儿，就该护着她！”

  朱标看向常氏，见她摇了摇头，便沉声道：“岳父放心，侧妃之事，我绝不会让她受委屈。有我在一日，东宫就只有她一位太子妃。”

  常遇春看着朱标坚定的眼神，心里的火气稍稍平息，却依旧堵得慌。

  他知道这孩子疼女儿，可皇家不比寻常人家，帝王的心思，谁能猜得透？

  “你们都出去吧，我想歇歇。”常氏轻声道，她实在累了。

  常遇春还想说什么，被朱标悄悄拉了拉袖子。

  两人退出殿外，站在廊下，一时无话。

  夜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常遇春望着殿门，忽然叹了口气：“标儿，我这女儿……就托付给你了。”

  朱标重重点头：“岳父放心，我会用性命护着她和孩子。”

  常遇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转身离开时，他的脚步有些蹒跚。

  这位在战扬上从未弯过腰的将军，此刻背影竟透着几分佝偻，他终究是亏欠了女儿，这份亏欠，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殿内，常氏望着窗纸上父亲离去的背影，轻轻抚摸着小腹，眼眶慢慢湿润。

  她知道父亲心里苦，可她不怪他。

  就像她知道，这扬风波虽暂歇，前路依旧有风雨，可只要身边有这些牵挂的人，她就能撑下去。

  ……

  魏国公府。

  石桌上摆着两壶烧刀子，几碟酱肉卤菜，常遇春抓起酒壶，对着嘴猛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打湿了衣襟。

  “咕咚”一声，他把空壶墩在桌上，酒气喷了徐达一脸：“天德，你说……咱这是图啥？”

  徐达捻着酒杯，眉头紧锁，没接话。

  他知道常遇春心里堵得慌，从东宫出来后，这人就没说过一句顺气话，只一个劲地喝酒。

  “当年在濠州，咱跟着朱重八，吃不饱穿不暖，可心里痛快！”常遇春抓起另一壶酒，又往嘴里倒，“他说要让弟兄们都过上好日子，咱信了！跟着他拼命，鄱阳湖咱敢单船冲阵，北伐咱敢追敌到漠北，身上的伤能摞成山……”

  他猛地一拍桌子，碟子里的酱肉抖了抖：“可现在呢？他当了皇帝，就忘了当年的话！咱女儿在东宫受委屈，咱替她出头，他就把咱往宗人府里关！若不是丫头有孕，咱这条老命怕是都得交代在里头！”

  “陛下也是为了江山社稷……”徐达试图劝他，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江山社稷？”常遇春冷笑，眼里布满血丝，“江山社稷就容不下咱这些老兄弟了？就容不下一点情分了？他朱重八现在是皇帝，是九五之尊，可当年，他就是个给地主放牛的朱重八！是咱这些人把他捧上去的！”

  他又灌了口酒，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哭腔：“我常遇春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过他朱重八！可现在……他六亲不认啊！”

  徐达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心里也不是滋味。

  这些话，怕是压在许多老兄弟心里许久了，只是没人敢像常遇春这样，借着酒劲说出来。

  “喝多了。”徐达夺下他手里的酒壶，“少说两句。”

  “我没喝多！”常遇春甩开他的手，猛地站起身，酒劲上头，身子晃了晃，“天德，你跟咱说实话，咱手里是不是还有兵？北平的边军，山东的卫所，是不是都是咱的人？”

  徐达心里一紧，沉声道：“你想干什么？”

  常遇春盯着他，眼神里翻涌着疯狂的酒意，还有一丝狠劲：“咱……反了他娘的！”

  “你疯了！”徐达猛地站起来，压低声音，“常遇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没疯！”常遇春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他朱重八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今日能关我，明日就能杀你！咱们手里有兵，有弟兄，与其等着他来砍头，不如反了！反正这江山，也是咱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他抓住徐达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天德，你跟我一起！咱们回濠州去，再拉起一支队伍，怕他个鸟！”

  徐达甩开他的手，脸色铁青：“你喝糊涂了！当年打天下，死了多少弟兄？好不容易天下太平，你要再把他们拖进战火里？就为了你这点委屈？”

  “这是委屈吗？”常遇春红着眼吼道，“这是要咱的命！要咱们淮西老兄弟的命！”

  “够了！”徐达怒喝一声，“陛下虽严，却还没到要杀咱们的地步！你今日说的这些话，若被人听见，满门抄斩！”

  常遇春被他吼得愣了愣，随即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石凳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这位铁血将军，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徐达看着他，心里又气又疼，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回去吧。”徐达的声音疲惫，“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什么都忘了。”

  常遇春没动，只是趴在桌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没了声息，只有浓重的酒气在院子里弥漫。

  徐达让家丁把常遇春抬到客房，自己则坐在石桌旁，望着沉沉的夜色，久久未动。

  常遇春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

  反？他从未想过。

  可朱重八的猜忌，帝王的凉薄，他又何尝感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