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3章 狡兔死 走狗烹

  常遇春那句“苟富贵，勿相忘”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更像一把刀，割开了他极力想掩盖的过往。

  他是皇帝，是大明的开国之君，是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

  可在常遇春这番近乎逼宫的叫嚣里，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濠州城里一无所有的朱重八，被人指着鼻子揭短，连帝王最后的体面都被撕扯得粉碎。

  “放肆！”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案，案上的玉玺被震得跳了起来，“常遇春！你真当咱不敢动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眼神冰冷，死死盯着常遇春：“咱念你当年有功，敬你是淮西旧部，才一再容忍！可你今日在御书房持刀咆哮，口出狂言，句句都在挑战咱的威严！你以为咱是那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今日这事若是就这么算了，”朱元璋的声音陡然压低，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冰冷，“往后满朝文武如何看咱？天下百姓如何看咱？是不是阿猫阿狗都能提着刀闯进宫来，指着咱的鼻子骂？！”

  朱标吓得浑身一颤，再次重重叩首：“父皇息怒！岳父他绝无此意！求父皇看在儿臣的面上，再容他这一次！”

  常遇春却挺直了脊梁，迎着朱元璋的怒火，寸步不让：“陛下要的是威严，我要的是我女儿不受委屈！若威严要踩着我常家的脸面立起来，那这威严，我常遇春不认！”

  “你！”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常遇春，手指都在打颤，“好！好一个不认！来人！”

  殿外的侍卫闻声而入，齐刷刷地跪在地上：“属下在！”

  “将常遇春拿下！”朱元璋的声音嘶哑，带着决绝，“关进宗人府，听候发落！”

  “父皇！”朱标惊呼出声，几乎要瘫倒在地。

  常遇春却毫不畏惧，反而挺直了胸膛，对着侍卫伸出双手：“来！绑！我倒要看看，他朱重八今日敢不敢真动我！”

  侍卫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上前。

  鄂国公是开国元勋，与陛下情同手足，这时候动手，岂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朱元璋见侍卫迟疑，怒火更盛：“怎么？咱的话不好使了？！”

  侍卫们咬着牙上前，手刚要碰到常遇春的胳膊，就被他猛地甩开。

  “滚开！”常遇春怒喝一声，吓得侍卫们手一缩，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他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襟，虽然鬓角斑白，腰杆却挺得笔直，像一杆永不弯折的长枪。

  “不用你们绑，我自己会走！”

  说罢，他抬脚就往外走，每一步都踩得地咚咚作响，像是在跟这皇宫较劲，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停下，侧过头，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朱元璋，又落在朱标身上，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标儿，看好你媳妇。我常遇春的女儿，不是任人欺负的。”

  朱标攥紧了拳，眼眶泛红却没掉泪，对着常遇春的背影重重点头：“岳父放心！”

  常遇春不再停留，大步走出御书房，那背影孤傲而决绝，仿佛不是去宗人府受罚，而是奔赴一扬早已注定的战扬。

  侍卫们面面相觑，连忙跟了上去，却不敢再近身，只敢远远地跟着。

  御书房内，只剩下朱元璋粗重的喘息和朱标紧绷的沉默。

  朱元璋死死盯着殿门，仿佛要将那扇门看出个洞来。

  他胸口剧烈起伏，方才常遇春那声“滚开”，像又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

  这老东西，到了这份上，还在跟他摆架子！

  “父皇……”朱标开口，“岳父今日是急了些，但事出有因，还请父皇三思。”

  “三思？”朱元璋猛地转头，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将人吃了，“你还敢替他说话？是不是觉得咱这个父皇，不如你那岳父重要？！”

  “儿臣并非此意！”朱标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再没了往日的儒雅，“父皇若要治岳父的罪，便连儿臣一同治罪！岳父是为了维护女儿才一时失度，儿臣身为女婿，岂能坐视不理？！”

  朱元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顶撞惊得一愣，随即怒火更盛：“放肆！你竟为了一个外人，跟咱这般叫嚣？！”

  “他不是普通外人！”朱标上前一步，胸口剧烈起伏，“他是跟着父皇出生入死的兄弟！是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的开国功臣！今日之事，儿臣也有过错，若父皇要将岳父关入宗人府，儿臣便陪他一起去！”

  “你——”朱元璋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你要反了不成？！”

  “儿臣不敢反父皇，”朱标目光灼灼，直视着朱元璋，没有半分退缩，“但儿臣不能看着功臣寒心，不能做那忘恩负义之人！父皇总教儿臣要仁厚待民、要重情重义，难道这些道理，到了自己兄弟身上就不算数了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着压抑许久的委屈：“岳父护女心切，儿臣理解。父皇维护威严，儿臣也懂。可为何非要走到关入宗人府这一步？当年濠州城破，是岳父背着受伤的父皇杀出重围；鄱阳湖大战，是岳父率亲兵挡在父皇身前……这些，父皇都忘了吗？”

  朱元璋被他问得哑口无言，那些尘封的往事被猛地揭开，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

  他胸口起伏得更厉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标深吸一口气，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儿臣这就去宗人府候着，岳父若一日不出来，儿臣便一日不回东宫。父皇若觉得儿臣忤逆，要罚要杀，儿臣都认。”

  说罢，他对着朱元璋深深一揖，转身就往外走，步伐比来时更显决绝。

  走到殿门口时，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父皇，功过不能相抵，但情义不能不顾。”

  朱元璋猛地抓起案上的镇纸，狠狠砸在地上。

  青石砖被砸出个浅坑，镇纸崩成两半，碎屑溅到龙袍上。

  “反了！都反了！”他像头被困住的野兽，在御书房里踉跄着转圈，随手掀翻了堆满奏折的矮桌，纸卷散落一地。

  “咱哪里错了？！”他嘶吼着，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暴怒，“咱为了谁？为了这大明江山！为了你们能有安稳日子过！常遇春跟着朕出生入死，咱何曾亏待过他？鄂国公府的俸禄，子孙的爵位，哪一样不是顶尖的？他竟拿着刀闯咱的御书房，指着咱的鼻子骂！”

  他一脚踹翻龙椅，紫檀木的椅腿“咔嚓”断裂，“还有标儿！咱最疼的儿子！咱把太子之位交给他，盼着他能担起江山社稷，他却为了个外人跟咱对着干！还要去宗人府陪罪？他眼里还有没有咱这个父皇？！”

  书架被他狠狠推倒，古籍竹简滚落一地，哗啦啦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

  他抓起墙上悬挂的弓，猛地拽断弓弦，“咱这一生，从濠州的泥地里爬起来，跟陈友谅拼命，跟张士诚死磕，九死一生才打下这江山！咱以为你们都会懂咱，都会念着这份情分……”

  从来都是别人错。

  他是皇帝，是定国安邦的君主，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大明的稳固，怎么会错？

  “咱没错……”

  “咱怎么会错……”

  “错的都是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