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8章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作者:墨冥棋妙
朱元璋松了口气,可转眼又想起徐达,“可天德这边,总不能不赏。他立的功最大,要是赏得轻了,底下人该说咱偏心了。”
马皇后重新拿起针线,指尖穿过布面,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琢磨什么:“重八,咱们那么多儿子们,不止樉儿一个。”
朱元璋抬眸:“你的意思是……”
“把大丫头许给?儿。”马皇后笑了,“棡儿性子沉稳,比樉儿懂事,又不像标儿那样身系国本,让他娶了天德的大女儿,既给了天德体面,又不会让樉儿借到势。天德是个明事理的,知道这已是天大的荣宠,断不会再计较长幼。”
朱元璋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他盯着杯底沉浮的茶叶,眉头又拧成了川字。
“?儿也不妥。”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儿虽沉稳,却是老二,上头有标儿压着,下头有棣儿盯着,他要是得了天德助力,保不齐心里会想。
凭什么长兄能坐太子,他就不能争一争。
马皇后手里的针线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作了然。
重八这是把每个儿子的心思都琢磨透了,半点风险都不肯冒。
“那……重八你觉得棣儿如何?”马皇后试探着开口,指尖轻轻捻着线头,“棣儿今年刚满八岁,性子虽跳脱,却最是服帖标儿。前几日标儿教他射箭,他拉不开弓,急得掉眼泪,还是标儿替他揉了半天胳膊,他才破涕为笑。”
朱元璋抬眸,眼里泛起思索的光。
棣儿……那个总爱跟在标儿身后,一口一个大哥喊得亲热的小子。
他确实不像樉儿那般藏着野心,也不像?儿那样心思重,平日里除了跟着师傅读书,就是缠着标儿学骑射,倒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棣儿年纪还小,前头有标儿、樉儿、?儿三个哥哥,就算娶了天德的女儿,也轮不到他有别的念想。”马皇后见他神色松动,又道,“再说天德的大女儿性子温婉,正好能磨磨棣儿那跳脱的性子。等将来棣儿长大了,有天德这层关系在,既能帮着标儿镇守一方,又不会威胁到标儿的位置,岂不是两全其美?”
朱元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徐达是开国第一帅,军中威望无人能及,把他的女儿嫁给棣儿,既给足了徐达面子,又不至于让这份助力落到有野心的皇子手里。
棣儿年纪小,前面有三个哥哥挡着,就算将来想争,也未必有那份底气,更别说他现在对标的依赖,根本不可能对那个位置有想法。
“再者说,”马皇后补充道,“棣儿是咱几个儿子里最像重八你的,眉眼周正,胆子也大,就是少了点沉稳。让他跟着天德的女儿学学规矩,将来未必不能成器。天德夫妇都是明事理的人,断不会教女儿撺掇女婿争位。”
朱元璋终于松了口,端起茶杯呷了口热茶,暖意顺着喉咙淌下去,熨帖了心头的褶皱:“你说得是。棣儿这孩子,是得找个稳重的媳妇管管。天德的二女儿既通医术又懂规矩,配他正好。”
这样一来,徐达成了皇子岳父,赏罚分明,堵住了悠悠众口。
樉儿和?儿没捞着好处,断了借功臣之势的念想。
标儿有常遇春护着,根基稳固。
而棣儿得了这门亲事,既能沾徐达的光,又因年纪和排行,成不了太子的威胁。
“至于存儿和文忠,”朱元璋放下茶杯,思路愈发清晰,“存儿性子淡,给他加俸,赏苏州良田,让他安稳度日,他最是乐意。文忠年轻气盛,升他左都督,跟着天德去北平历练,一来能学本事,二来天德那沉稳性子,正好能磨磨他的戾气。那柄破虏刀赏给他,既合他破虏的心愿,也算是提醒他,刀要对着外敌,不是对着自己人。”
马皇后笑着点头:“重八这样安排,方方面面都顾到了。功臣舒心,孩子们安分,底下的将士也能看到陛下的恩威。”
治理天下就像缝补这件小衣,针脚不能太密,否则会勒得人喘不过气。
也不能太疏,否则经不起拉扯。
姻亲就是那根线,既要把功臣和皇家缝在一起,又不能缝得太死,得留几分余地,让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稳稳当当地撑着这大明的江山。
“过了年就办。”朱元璋轻声道,“让标儿和伯仁的女儿定亲,棣儿那边也跟天德说清楚。存儿和文忠的赏赐,三日内就下旨。”
……
常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映得两人脸上都泛着暖意。
常遇春扯开领口,抓起酒坛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胡茬往下淌,滴在衣襟上也不在意。
“天德,你说这次北伐,咱是不是把元人打疼了?”他抹了把嘴,眼里闪着悍勇的光,“王保保那小子抱着木头渡黄河,我听文忠说,当时连你都看愣了?这要是搁在战扬,老子一枪挑了他!”
徐达端着酒杯,轻轻晃着里面的酒液,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伯仁还是这性子,见了仗就眼热。王保保能在绝境里护着家眷,倒是条汉子,就是站错了队。”
“站错队就得杀!”常遇春把酒杯往案上一墩,震得酒液溅出来,“当年陈友谅不也觉得自己能当皇帝?还不是被咱摁在鄱阳湖喂了鱼!”
徐达没接话,指尖摩挲着杯沿。
他比常遇春心思细,回师的路上就一直在琢磨。
这次北伐,他和常遇春是头功,李存、李文忠也立下赫赫战功,只是不知陛下会如何论功行赏,这封赏轻了,怕寒了将士的心。
重了,又不知会不会埋下别的隐患。
“这次军功卓著,将士们都盼着陛下的恩旨呢。”徐达慢悠悠开口,目光落在常遇春脸上,“你说陛下会给咱们什么样的赏赐?”
常遇春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管他啥赏赐,只要能让弟兄们都沾点光就行!”
徐达端起酒杯,敬了他一下,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虑:“将士们出生入死,总得有个体面。只是这封赏的尺度,怕是得费些心思。”
常遇春愣了愣,显然没往深了想:“陛下向来公允,还能亏了咱们?当年在濠州城啃树皮的时候,谁能想到有今天?如今打了胜仗,总不至于让弟兄们空着手回去。”
“话是这么说,可树大招风。”徐达的声音沉了下去,“你我都是从淮西跟着陛下出来的,手里握着兵权,军中将士多半是咱们带出来的。这功高盖主的道理,不得不防啊。”
常遇春这才察觉到不对劲,酒意醒了大半:“天德,你是说……陛下会因为封赏的事多心?”
“多心倒不至于,但提防总会有的。”徐达叹了口气,“汉高祖当年怎么对韩信的?宋太祖怎么对待石守信的?飞鸟尽,良弓藏,这是历朝历代的规矩。陛下虽是布衣出身,却比谁都懂朝堂的厉害。”
他想起回师途中,朱元璋亲自到城门口迎接,握着他的手说天德辛苦,眼里的笑意真切,可转身时,徐达却瞥见他袖口下那道紧绷的青筋。
那是陛下心里有事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他太了解朱元璋是怎么样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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