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章 孤城困守日，援军望眼穿

  陈友谅似乎铁了心要啃下这块硬骨头，每日天不亮就擂鼓攻城，炮石像不要钱似的往城墙上砸，云梯密密麻麻地架在十三座城门外，士兵们像潮水般涌上来，退下去，再涌上来，江面上的尸体堆得几乎能挡住水流。

  李存与朱文正几乎是以命相搏。

  李存守着最险的抚州门，身上的伤口旧未愈又添新伤，左臂被箭射穿，简单包扎后依旧提剑厮杀。

  朱文正则在各城门间奔忙，嗓子喊得嘶哑，甲胄上的血渍结了痂又被新血浸透，却始终挺着脊梁，像一根撑在洪都中央的铁柱子。

  城内的粮草消耗得比预想中更快。起初每日还能分到半斤米，后来渐渐减到三两，最后只能掺着野菜煮成稀粥。

  士兵们饿得眼冒金星，却没人抱怨，啃着树皮也能提着刀上城头。

  百姓们更是将存粮尽数捐出，有个瞎眼的老婆婆拄着拐杖，把藏在床底的半袋糙米交给士兵，说：“给守城的儿郎们吧，老婆子一把年纪，饿几天死不了，城破了，大家都活不成。”

  李存看着那袋糙米，喉头哽咽。他让人把糙米熬成粥，先给伤兵和孩童送去，自己则啃着一块干硬的麦饼，饼渣刺得喉咙生疼。

  “大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朱文正的声音透着疲惫，他指着城头上日渐稀疏的士兵，“弟兄们快撑不住了，弹药也快没了，火箭的火油只够再用三天。”

  李存望着远处陈友谅的大营，那里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饮酒作乐的声音，心中一片冰凉。

  他们派人往应天送了七次求援信，却一次回音都没有，仿佛整个天下都忘了洪都这座孤城。

  “再等等。”李存的声音干涩，“舅舅不会不管我们的，援军一定在路上。”

  可他自己都知道，这话更像是自我安慰。

  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压境，应天的兵力本就紧张，朱元璋怕是分身乏术。

  第十五天夜里，陈友谅忽然改变战术，集中所有炮火猛攻宫步门。

  那里邻水，本就难守，几轮炮轰下来，城墙塌了一大片，敌军趁势涌入，宫步门的守将拼死抵抗，最终力竭战死，城门告破。

  “宫步门破了！”消息传来，城头上的士气瞬间跌落到谷底。

  朱文正提着刀就往宫步门冲，李存紧随其后。

  两人赶到时，敌军已经占据了半个城门，正与守军厮杀，鲜血顺着台阶往下流，汇成一条血河。

  “跟我杀回去！”朱文正嘶吼着，大刀挥舞得像风车，硬生生砍出一条血路。

  李存则带着一队士兵从侧翼包抄，剑剑封喉，配合着将敌军逼回城门处。

  “用炸药！”李存大喊。

  工兵营立刻搬来仅剩的几箱炸药，点燃引线后朝着城门扔去。

  “轰隆”几声巨响，城门被炸毁，暂时挡住了敌军的进攻，可他们也失去了宫步门这道屏障。

  退到第二道防线时，朱文正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忽然咳出一口血来。

  “文正！”李存连忙扶住他。

  “没事……老毛病了。”朱文正摆了摆手，脸上却没了血色，“大哥，我好像……撑不住了。”

  “胡说！”李存怒吼，“你忘了答应过英弟，要教他耍刀的？忘了要回应天喝庆功酒的？”

  朱文正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我没忘……就是有点累……”

  李存的心像被狠狠揪住，他脱下自己的披风，披在朱文正身上：“累了就歇会儿，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就在洪都陷入绝境时，应天的帅帐里，气氛也凝重得像要下雨。

  朱文忠将第八封求援信拍在案上，信纸被他捏得发皱：“义父！洪都已经快撑不住了！大哥和文正危在旦夕，再不出兵，他们就完了！”

  沐英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却依旧保持着冷静：“义父，陈友谅的主力都在洪都，应天此时出兵，正好可以奇袭他的后路，既能解洪都之围，又能重创敌军，是良机。”

  朱元璋背对着他们，望着墙上的舆图，手指在洪都的位置上反复摩挲，久久没有说话。

  “你们以为我不想救？”朱元璋的声音沙哑，“可张士诚在东边虎视眈眈，若我倾巢而出，应天空虚，他趁机来攻，我们怎么办？到时候别说救洪都，连老家都得丢！”

  “可大哥他们……”朱文忠急得眼眶通红，“他们是在拿命守洪都啊！”

  “我知道！”朱元璋猛地转身，眼中布满血丝，“文正是我大哥唯一的根，存儿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们的命金贵！可应天数十万军民的命，就不金贵吗？”

  他走到朱文忠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疲惫：“再等等，再给我几天时间。等我稳住张士诚那边，立刻出兵。告诉存儿和文正，一定要撑住，我朱元璋绝不会丢下他们！”

  朱文忠还想说什么，却被沐英拉住了。

  沐英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了。

  他们都知道，朱元璋做了决定，就很难更改，他肩上的担子，比谁都重。

  走出帅帐，月光冷得像霜。

  朱文忠望着洪都的方向，一拳砸在墙上，指节渗出血来：“大哥，文正，你们一定要撑住啊……”

  沐英看着他，轻声道：“会的，他们会撑住的。因为他们是李存和朱文正，是我们的兄弟。”

  洪都的城头上，李存正用布条勒紧手臂上的伤口，准备迎接新一轮的攻城。

  朱文正靠在他身边，脸色依旧苍白，却握紧了腰间的刀。

  远处的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也意味着新的厮杀即将来临。

  他们不知道援军何时会来，甚至不知道能否活到援军到来的那天。

  但他们知道，只要还站在这城头上，就绝不能让洪都落入敌军手中。

  因为这里，是他们用命守护的土地；因为彼此，是能托付后背的兄弟。

  孤城虽困，兄弟同心，便有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