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章 朱标

  李存刚睡着没多久，就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惊醒。

  他睁开眼，借着帐外透进的月光，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朱元璋。

  “舅舅？”李存连忙起身，想要行礼，却被朱元璋按住了。

  “躺着吧，伤口还没好。”朱元璋在他床边坐下，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眼神却异常清明。他挥了挥手，示意随行的亲兵退下。

  帐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李存能感觉到，朱元璋有话要说。

  果然，朱元璋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存儿，今天在码头，我话说重了。”

  李存连忙道：“舅舅言重了，是我们有错在先，擅自出兵，坏了军纪。”

  “军纪是死的，人是活的。”朱元璋叹了口气，“其实我心里清楚，池州之围，不能再等了。是我顾虑太多，反而不如你们果断。”

  他看着李存，眼中带着审视与期许：“你可知，你提出的声东击西、火烧粮草之计，与徐达不谋而合？只是他顾忌赵普胜的水军，不敢轻易动手。”

  李存有些惊讶，没想到自己的计策竟与徐达想到了一处。

  “你比我年轻时沉稳，比文正有谋略，比文忠多了几分狠劲，比沐英更擅决断。”朱元璋缓缓说道，“这五年，你在我身边，学文习武，看军务，断民事，进步之快，连徐达都赞不绝口。”

  李存心中一暖，这些年的努力，能被舅舅看在眼里，便是值得的。

  “但你也有缺点。”朱元璋话锋一转，“你太顾全大局，有时候反而少了几分破釜沉舟的锐气。就像这次，若不是文正冲动，若不是文忠决绝，若不是沐英果断，你们未必能全身而退。”

  李存默默点头，舅舅说得没错。他确实太过谨慎，很多时候会因为顾虑太多而错失良机。

  “乱世之中，成大事者，既要有运筹帷幄的谋略，也要有敢打敢拼的锐气，更要有当机立断的魄力。”朱元璋的声音变得郑重，“存儿，你是这四个孩子里的老大，我希望你能成为他们的主心骨，既能压得住文正的野，也能补得上文忠的细，还能引得出沐英的智。”

  李存心中一震，抬头看向朱元璋，从他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期许。

  “舅舅……”

  “我知道你有本事，也有野心。”朱元璋打断他，“这不是坏事。这乱世，就是要有点野心，才能闯出一片天地。但你要记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们打仗，不是为了自己称王称霸，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是为了让这天下，不再有战乱，不再有流离失所。”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让李存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你爹常说，你是个有担当的孩子。”朱元璋的语气柔和了些，“我也相信你。好好养伤，伤好之后，我给你一营兵马，让你自己带。”

  李存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喜：“舅舅……”

  “怎么？不敢接？”朱元璋挑眉。

  “敢！”李存挺直了腰板，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孩儿定不辜负舅舅的期望！”

  朱元璋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等着你建功立业的那一天。”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又回头看了李存一眼：“好好休息吧。有些事，不必急，慢慢来。”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帐内再次恢复寂静，李存却再也睡不着了。舅舅的话，像一颗石子，在他心中激起千层浪。

  他知道，舅舅这是在培养他，是把他当成了可以托付重任的人。

  这份信任，这份期许，比任何赏赐都让他动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曾握过锄头，握过石片，握过长剑，未来，还将握住兵权，握住更多人的命运。

  “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李存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这不仅是舅舅的心愿，也是他的。

  窗外的月光更加明亮，照亮了帐内的一切，也照亮了李存心中的道路。

  他知道，从明天起，他的人生，将踏上新的征程。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

  翌日，李存正与朱文忠在帐中养伤，商议着如何抚恤牺牲弟兄的家眷，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亲兵欣喜的通报：“元帅！夫人来了！还带着小公子！”

  李存与朱文忠对视一眼，皆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喜色。

  他们说的“夫人”，正是朱元璋的结发妻子马氏，郭子兴的义女。

  马氏贤良淑德，待他们这些晚辈如同亲出，只是此前一直留在濠州照料家眷，算算时日，正是她临盆之后。

  两人挣扎着起身，刚走到帐门口，就见朱元璋大步迎了出去，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急切与温柔。

  营道尽头，几个侍女簇拥着一顶小轿走来，轿旁跟着几个护卫，显然是精心护送而来。

  轿子停下，一个身着素色布裙的女子走了下来。她容貌算不上绝美，却眉眼温和，气质娴静，正是马氏。

  她怀中抱着一个襁褓，用柔软的锦被裹着，想必就是刚出生的孩子。

  “重八。”马氏看到朱元璋，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声音轻柔。

  “妹子！”朱元璋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目光落在她怀中的襁褓上，眼神里满是新奇与珍视，却又不敢伸手去碰，生怕弄醒了孩子，“路上累着了吧？孩子……还好吗？”

  “一切都好。”马氏笑着点头，将襁褓往前递了递，“你抱抱他？刚睡着，很乖。”

  朱元璋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笨拙地将孩子抱在怀里，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稀世珍宝。

  小家伙在襁褓里动了动，小嘴咂了咂，依旧睡得香甜。

  “像我，像我！”朱元璋看着孩子皱巴巴的小脸，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你看这眉眼，多精神！”

  马氏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刚生下来都这样，哪看得出来像谁。”嘴上虽这么说，眼底却满是笑意。

  李存与朱文忠连忙上前行礼：“见过“舅母”义母。”

  沐英和刚被军医勒令下床活动的朱文正也闻讯赶来，齐齐行礼：“见过“叔母”义母。”

  马氏温柔地笑着点头：“快起来吧。我在路上就听说了，你们几个孩子立了大功，只是也受了不少伤，让我看看。”

  她走到李存和朱文忠面前，看到他们背上包扎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心疼：“怎么伤得这么重？军医看过了吗？有没有按时换药？”

  “劳舅母挂心，已经看过了，不碍事。”李存温声道。

  “叔母，我这皮糙肉厚的，这点伤不算啥！”朱文正大大咧咧地说，想拍胸脯，又想起身上的伤，讪讪地放下了手。

  马氏被他逗笑了，从侍女手中的篮子里拿出几块用油纸包好的糕点，递给他们：“这是我在家做的，你们垫垫肚子。养伤期间，别逞强，万事以身子为重。”

  “谢谢婶娘！”几人接过糕点，心里暖烘烘的。

  在这冰冷的军营里，马氏的到来，仿佛带来了一股清泉，冲淡了血腥与戾气。

  朱元璋抱着孩子，看着马氏与几个晚辈温和交谈的模样，心中一片柔软。

  自起兵以来，他杀伐决断，早已习惯了军营的铁血与冰冷，唯有在家人面前，才能卸下所有防备。

  马氏的到来，不仅带来了孩子的啼哭，更带来了家的温暖。

  “走，进帐说。”朱元璋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侧身对马氏说。

  一行人走进主帐，马氏将路上的见闻一一告知朱元璋，说的多是濠州百姓的近况与家眷的安好，刻意避开了那些艰难与凶险，免得他忧心。

  朱元璋耐心听着，偶尔插问几句，目光时不时落在襁褓上，嘴角始终挂着笑意。

  李存四人坐在一旁，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中的疲惫与伤痛仿佛都减轻了不少。

  朱文忠看着朱元璋笨拙地逗弄孩子的样子，忍不住与李存对视一笑。

  平日里威严的义父，此刻竟像个手足无措的毛头小子。

  “对了，孩子还没取名呢。”马氏忽然说道，“你是他爹，你来取个名字吧。”

  朱元璋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帐外飘扬的旗帜上，又看了看怀中熟睡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期许：“就叫‘标’吧，朱标。愿他日后能成为咱朱家的标杆，也愿这天下，能早日有个安稳的‘标杆’。”

  “朱标……”马氏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