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章 营门受辱，故人相见

  远远望去，连绵的营帐如星点般散布在坡上，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正是朱元璋的义军大营。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丝近乡情怯的惶恐。

  “宝儿，到了。”李贞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言喻的激动。这一路的艰辛，总算是没白费。

  李文忠点点头，小手依旧攥着那块石片，只是眼神里多了份期待。

  他抬头望着那片营帐，仿佛已经看到了舅舅，看到了哥哥。

  两人随着投奔义军的人流，慢慢靠近营门。

  营门口戒备森严，十几个义军士兵手持长枪，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盘查得极为严格。

  轮到李贞和李文忠时，一个身材魁梧的哨兵拦了下来，语气生硬：“干什么的？”

  “这位官爷，”李贞连忙拱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俺是朱元帅的姐夫，名叫李贞，这是俺儿子宝儿。俺们是从钟离村来投奔他的，劳烦您通报一声。”

  哨兵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见两人衣衫褴褛，面带风霜，尤其是李贞，头发花白，满脸褶皱，怎么看都不像将军的亲戚，眼中顿时露出怀疑之色：“朱元帅的姐夫？你们有凭证吗？”

  “凭证……”李贞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什么，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得发亮的铜片，“这是俺妻弟重八小时候给俺的，您看这个行吗？”

  那铜片是当年朱重八放牛时，捡来的一块废铜，被他磨成了小牌子，送给了姐夫当念想，上面还歪歪扭扭刻着个“朱”字。

  哨兵接过铜片，看了两眼就扔了回来，冷哼一声：“就这破铜片？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捡来的？现在想攀关系混进大营的人多了去了，哪能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官爷，俺说的都是真的！”李贞急了，脸涨得通红，“俺妻弟是朱重八，现在改名朱元璋，他二姐是朱佛女，就是俺婆娘……”

  “少废话！”哨兵不耐烦地打断他，“将军日理万机，哪有空见你们这些莫名其妙的人？赶紧滚开，别在这儿碍事！”

  “俺们真的是……”

  “滚开！”另一个哨兵上前一步，推了李贞一把。

  李贞本就虚弱，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别碰我爹！”李文忠猛地冲上前，挡在李贞面前，小小的身躯却像一头护崽的幼兽，死死瞪着那哨兵，手里的石片闪着寒光。

  “嘿，这小崽子还挺横！”那哨兵被激怒了，伸手就要去抓李文忠，“敢在军营门口撒野，活腻了不成？”

  “住手！”李贞连忙将李文忠拉到身后，自己挡在前面，对着哨兵连连作揖，“官爷息怒，孩子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俺们真是将军的亲戚，求您行行好，通报一声吧，哪怕让俺们远远看一眼也行啊……”

  他说着，声音哽咽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一路的苦难，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却连门都进不去，他怎能不心急？

  周围的百姓也围了过来，窃窃私语。

  有人同情，有人劝说，却没人敢真正上前帮忙——军营重地，谁也不想惹祸上身。

  “哭什么哭？再哭把你们都抓起来！”为首的哨兵厉声喝道，“赶紧走，再不走就以奸细论处！”

  李文忠看着父亲卑微的样子，看着哨兵嚣张的嘴脸，心里的怒火像岩浆一样翻腾。

  他攥紧石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恨不得冲上去给那哨兵一刀。但他知道，不能冲动，一旦动手，他们就真的没机会见到舅舅了。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营内传来：“发生什么事了？围在这里吵吵嚷嚷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穿着铠甲的将领走了过来，面容刚毅，眼神锐利，正是朱元璋麾下的得力干将，汤和。

  汤和刚巡查回来，见营门口围了一群人，便过来看看。

  “汤百户！”哨兵们连忙行礼。

  汤和的目光扫过李贞和李文忠，眉头微蹙。

  营门口这阵仗，显然是起了争执。

  他看向那几个哨兵，沉声道：“怎么回事？”

  方才推搡李贞的哨兵连忙上前，指着李贞父子道：“回百户，这两人说是什么朱元帅的亲戚，要往里闯，我们拦着，他们就不依不饶。”

  “这位官爷，俺真是重八的姐夫李贞啊！您看这铜片……”李贞把那块被扔回来的铜片又捡起来，双手捧着递过去，声音带着哭腔，“这是重八小时候亲手给俺的，他二姐佛女……俺婆娘，前阵子刚没了……”

  汤和的视线落在那铜片上，上面歪歪扭扭的“朱”字，让他猛地一怔。

  这字迹，他太熟悉了。小时候跟重八、徐达他们在田埂上放牛，重八就爱捡根树枝在地上划着字，说是将来要让朱家光宗耀祖。

  再看李贞，虽然衣衫褴褛、面容憔悴，头发白了大半，但眉眼间那股憨厚劲儿，依稀还是当年钟离村那个老实巴交的姐夫模样。

  只是这些年风霜催逼，竟老成了这副样子。

  汤和心中一动，上前一步，仔细打量着李贞，迟疑着开口：“你……真是二姐夫？”

  李贞见他语气松动，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是俺！是俺啊！汤和兄弟，你不认得俺了？俺是李贞啊！”

  他记得汤和，小时候常跟重八一起到家里蹭饭，这孩子那时候就壮实，性子也直爽。

  “汤和兄弟”四个字，彻底打消了汤和的疑虑。

  除了自家人，谁会叫得这么亲切？

  他连忙上前，一把扶住李贞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愧疚和激动：“姐夫！真是你！俺眼拙，俺没认出来！对不住，对不住啊！”

  旁边的哨兵们都傻了眼，没想到这两个看起来像乞丐的人，还真是元帅的亲戚，尤其是被他们推搡过的，更是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

  李贞见他认了自己，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眼泪再也忍不住，“唰”地流了下来：“汤和兄弟……俺们可算找到你们了……”

  “快，快里面请！”汤和也红了眼眶，拉着李贞往营里走，目光落在旁边的李文忠身上。

  这孩子身形瘦小，穿着打满补丁的破衣裳，脸上沾着泥污，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两簇火苗。

  他对这孩子没什么印象。

  当年离开钟离村时，朱佛女还未生宝儿。

  “这是……”汤和迟疑着开口，心里暗自思忖，莫非是姐夫后来又生的？

  李贞抹了把眼泪，连忙介绍：“这是俺们家宝儿，李文忠。佛女生他的时候，你和重八都不在村里……”

  “李文忠……”汤和念叨着这个名字，蹲下身，仔细打量着李文忠，越看越觉得这孩子眉眼间有二姐的影子，尤其是那股倔强劲儿，竟和小时候的重八有几分相似。

  “宝儿，叫汤和叔叔。”李贞催促道。

  李文忠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铠甲、面容刚毅的叔叔，又看了看父亲期盼的眼神，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他手里的石片依旧攥得紧紧的，刚才营门口的屈辱，像根刺扎在心里。

  汤和也不介意，反而觉得这孩子有骨气，笑着拍了拍他的头：“好孩子，别怕，到了这儿就安全了。”

  他站起身，继续拉着李贞往前走，一边走一边问：“姐夫，怎么就你们父子俩？李存呢？他没跟你们一起来？”

  提到李存，李贞的脚步顿了顿，眼圈又红了：“存儿……他为了掩护俺们，引开了元兵，到现在还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