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章 家破人亡

  世界里只剩下狗剩那句“你爹没了”，像无数根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刘德皱了皱眉，觉得晦气，不耐烦地呵斥：“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死了就死了，有啥好大惊小怪的？赶紧把他拉开！”

  就在这时，狗剩像是想起了什么，哭得更厉害了，再次看向朱重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还有…还有你娘…你娘她…刚才听到消息，一口气没上来…也…也没了…”

  “轰——”

  如果说爹的死是一道惊雷，那娘的死，就是把整个世界都劈成了碎片。

  朱重八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死死地盯着狗剩，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是不是在撒谎。

  但狗剩那绝望的哭声，周围村民们同情又惋惜的目光，都在告诉他——这是真的。

  爹娘…都没了…

  那个总是在他放牛回来时，把温好的野菜糊糊递给他的娘。

  那个会在他挨打的时候，偷偷抹眼泪，然后把仅有的一块布给他包扎伤口的娘…也没了…

  一瞬间，朱重八像是变了个人。

  他不再挣扎，不再嘶吼，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赤红的眼睛缓缓扫过周围的一切。扫过幸灾乐祸的刘德，扫过冷漠旁观的村民，扫过灰蒙蒙的天空，扫过脚下这片贫瘠的土地。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他身上散发出来，那不是少年人的悲愤，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绝望，以及绝望深处，悄然滋生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恨意。

  他慢慢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赤红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解开绳子。”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不像刚刚失去双亲的孩子，倒像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刘德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管家连忙上前：“老爷，别理他，咱们赶紧走…”

  “解开绳子！” 朱重八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两个家丁对视一眼，竟有些犹豫。刘德咬了咬牙，觉得不能被一个孩子吓住，硬着头皮道：“解…解开就解开！还怕他跑了不成？”

  绳子被解开的瞬间，朱重八没有跑，也没有扑向任何人。

  他只是整了整破烂的衣服，朝着家的方向，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单薄，却像是承载了千斤的苦难和仇恨。

  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像是在为这个即将崩塌的时代，敲响一声沉闷的丧钟。

  刘德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手里的玉石扳指不香了，心里空落落的，还有一丝莫名的恐惧。

  他挥了挥手，没精打采地说：“算了，回去吧。”

  围观的村民也渐渐散去，只是每个人的心里，都沉甸甸的。

  他们知道，今天发生的事，绝不会就这么过去。

  那个叫朱重八的少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爹娘死去的那一刻，彻底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废墟之上，悄然立了起来。

  李存站在自家院门口，远远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了朱重八赤红的眼睛，看到了他冰冷的眼神，看到了他沉重的背影。

  他知道，历史上朱重八的父母确实是在灾年去世的，却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还与自己有着这样深的关联。

  这扬突如其来的变故，像一把重锤，彻底砸碎了朱重八心中最后一丝对这个世道的温情。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那个挣扎求生的放牛娃朱重八。

  只有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要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的…朱元璋。

  李存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对朱佛女道：“娘，咱们去看看吧。”

  朱佛女早已哭得泪流满面，点了点头，脚步踉跄地跟着李存，朝着朱家的方向走去。

  通往家的路，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漫长。

  朱重八一步步走着，脚下的泥土仿佛变成了滚烫的烙铁，每一步都灼烧着他的脚底，也灼烧着他早已麻木的心。

  他没有哭，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盛满了旁人看不懂的死寂。

  周围的村民远远地看着他，没人敢上前搭话。

  刚才狗剩的哭喊早已传遍了半个村子，谁都知道，这个半大的少年，一夜之间，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同情也好，惋惜也罢，在这苛捐杂税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年月，谁都自顾不暇，能做的，只有远远避开这触霉头的悲伤。

  朱重八的家，在村子最偏僻的角落，是一间用泥土和茅草搭成的破屋，低矮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此刻，那扇破旧的木门虚掩着，像是一张无力张开的嘴，诉说着主人的不幸。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伸出手，却迟迟没有推开那扇门。

  他怕。

  怕推开门后，看到的是他无法承受的景象。

  怕那冰冷的现实，彻底击碎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重八哥…” 身后传来怯生生的声音，是徐达和汤河。

  汤河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满是担忧，他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窝头，那是昨天朱重八让他吃的。

  朱重八没有回头，只是僵硬地转动着脖颈，看向那扇门。

  徐达咬了咬牙，上前一步，轻轻推开了门。

  一股浓重的死气扑面而来。

  屋子很小，光线昏暗，正中央的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上面躺着两个人。

  左边是他的父亲朱五四，那个一辈子都在地里刨食，沉默寡言的男人。

  他穿着那件打满补丁的短褂，眼睛紧闭，脸上还带着一丝痛苦的扭曲，想来临死前，定是承受了不少苦楚。

  右边是他的母亲陈氏，那个总是温柔笑着，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他的女人。

  她的眼睛也闭着，嘴角却微微向下撇着，像是还有什么牵挂，没能放下。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躺着，再也不会像往常一样，在他放牛回来时，唤他一声“重八”，再也不会在他挨了地主打骂后，偷偷抹着眼泪给他上药。

  家，没了。

  彻底没了。

  朱重八一步步走进屋，走到父母身边，缓缓蹲下身。

  他伸出手，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拉一拉父亲粗糙的手掌，却在快要碰到的时候，猛地缩了回来。

  那双手，曾经那么有力，能扛起沉重的锄头，能为他挡住风雨，此刻却冰冷僵硬，再也没有了温度。

  他又看向母亲，母亲的头发还是像往常一样，梳得整整齐齐，只是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变得干枯花白。

  他记得，母亲总说，等秋收了，换点钱，就买根红头绳，梳个好看的发髻。

  可直到死，她都没能等到那根红头绳。

  “爹…娘…” 朱重八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几乎听不清晰。

  没有回应。

  只有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和屋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衬得这破败的小屋越发凄凉。

  徐达和汤河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景象，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们想上前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安慰的话语，在这巨大的悲痛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