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远乡风雨夜
作者:有锅有粱
周芸熙搀扶着膝盖依旧疼痛、但精神已因归家心切而强行振作几分的康语,随着稀稀落落的人流走出到达厅。康棋安排了老家一个相熟的远房表弟开车来接,一个黝黑精瘦、穿着朴素、眼神里带着焦急和朴实的小伙子,举着写有康语名字的纸牌,在出口处张望。
“语姐!”小伙子看到康语,立刻冲了过来,接过她们简单的行李(周芸熙只来得及回公寓快速拿了一个随身小包,康语的行李更是几乎没有),声音带着哽咽,“你可算回来了!棋哥下午就到了,一直在医院守着,叔和婶儿……唉!”
简单介绍后,周芸熙知道了小伙子叫陈峰。没有多余的寒暄,三人立刻上车,一辆半旧的国产SUV,朝着清水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窗外的景色迅速从机扬周边的零散灯火,沉入无边的黑暗。只有车灯切开前路,照亮两旁飞速后退的、轮廓模糊的农田和树林。偶尔经过小镇,才有零星几点昏黄的光晕闪过。寂静的乡间公路上,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衬得车厢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康语紧紧攥着手机,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屏幕上是康棋发来的寥寥数语:【爸还在手术】【妈手术结束了,送进ICU观察】【你们到哪了】。每一条信息都让她的心高高悬起,又沉沉落下。周芸熙坐在她旁边,沉默地陪伴着,偶尔递上一瓶水,或轻轻拍拍她的肩膀。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在焦灼的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抵达清水县人民医院时,已是凌晨两点多。
县医院的住院部大楼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陈旧,只有几层楼亮着灯,在黑暗中透出忙碌而沉重的气息。急诊楼前还零星停着几辆车,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医院的特殊气味。
陈峰停好车,康语几乎是踉跄着推门而下,周芸熙连忙跟上搀扶。三人快步走进急诊大厅,询问了手术室和ICU的位置,便朝着住院部后面的手术楼跑去。
手术室外狭长冰冷的走廊里,灯光苍白刺眼。长椅上,一个身影佝偻地坐着,双手抱头,肩膀微微耸动。正是康棋。他比康语年长几岁,平时总是沉稳干练、一丝不苟的模样,此刻却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子上,衬衫皱巴巴的,头发凌乱,脸上写满了疲惫、担忧和深重的无力感。
“哥!”康语看到哥哥的背影,再也抑制不住,带着哭腔喊了一声,扑了过去。
康棋猛地抬起头,看到妹妹和周芸熙,迅速站起身,眼里的血丝清晰可见。他紧紧握住康语的手,兄妹俩的手都在颤抖。
“小语,你来了……周小姐,您怎么也……”康棋看到周芸熙,明显吃了一惊,声音沙哑。
“康特助,别客气。康语一个人状态不好,我陪她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周芸熙语气平和而坚定,目光扫过手术室紧闭的门和旁边ICU的指示牌,“伯父伯母情况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康棋稳了稳心神,强迫自己恢复一些条理,他知道现在不是客套的时候。“我爸……车祸撞击严重,右侧多发肋骨骨折,脾脏破裂,肝脏也有挫裂伤,失血很多,下午送到时已经休克过一次,手术做了快七个小时了,还没出来。”他的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我妈……头部受到撞击,有颅内出血,做了开颅血肿清除手术,四个小时前出来的,现在在ICU,医生说暂时脱离最危险期,但还没过水肿高峰期,要密切观察72小时,而且……可能会有后遗症。”
每听一句,康语的身体就晃一下,脸色更白一分。周芸熙的心也跟着收紧。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
“医疗费用方面呢?医生有没有提后续治疗方案?县医院的条件能跟上吗?需不需要考虑转院到市里或者省城?”周芸熙迅速切入实际问题。她知道,在这种时刻,悲伤和恐慌解决不了问题,具体而实际的支持才是最重要的。
康棋有些惊讶地看了周芸熙一眼。他没想到这位看似养尊处优、一直被黎总“保护”得很好的周小姐,在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故和糟糕的环境里,非但没有流露出任何嫌弃或不适,反而如此冷静、条理清晰地关注着最实际的问题。
“钱……我和小语还有些积蓄,应该能撑一段时间。黎总下午也问了,说需要钱尽管开口。”康棋抹了把脸,“医生提过,我爸术后如果稳定,也需要进ICU观察。我妈这边……县医院神经外科力量有限,医生建议如果情况允许,等稳定一些后,最好转到市里或省里条件更好的医院做后续康复。但现在两人都经不起长途颠簸,必须等生命体征平稳。”
周芸熙点点头,迅速思考着:“也就是说,当前最要紧的是确保伯父手术成功,术后监护到位,以及伯母在ICU平稳度过危险期。转院是下一步的事情。”她看了看周围简陋的环境,“县医院的ICU条件怎么样?护理力量够吗?需不需要请外面的护工或者联系更专业的医护人员提供支持?”
这些问题,恰恰是心神大乱的康家兄妹暂时无暇细想,却又至关重要的。
康棋愣了一下,老实回答:“ICU只能一个家属在规定时间探视,护士看起来挺忙的。护工……还没顾上找。”
“我明白了。”周芸熙从随身小包里拿出手机和一个小巧的笔记本,“康特助,康语,你们现在集中精神应对医生沟通和伯父手术结果。其他具体的事务性工作,我来帮你们梳理和安排。可以吗?”
她的语气不是命令,而是清晰冷静的提议,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可靠感。
康棋和康语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感激和一丝如释重负。此刻,他们确实心力交瘁,有人能帮忙分担这些繁琐却重要的事情,无疑是雪中送炭。
“周小姐,太麻烦您了……”康棋声音有些哽咽。
“别说这些。时间紧迫。”周芸熙已经开始行动。她先是用手机查询了L市和J省省会几家知名医院神经外科和重症监护的资源情况,记下联系方式。然后,她走到护士站,礼貌而清晰地询问了ICU探视的具体规定、主管医生的值班时间、以及医院内部或附近是否有靠谱的护工中介推荐。
值班护士本来有些不耐烦,但看到周芸熙虽然衣着气质与县城格格不入,态度却诚恳有礼,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也缓和了脸色,提供了一些信息。
周芸熙记下信息,回到长椅边,对康家兄妹说:“我打听了一下,医院内部有合作的护工公司,但评价参差不齐。我建议,我们可以通过市里正规的家政服务公司或者医疗陪护公司,聘请有经验的、特别是护理过颅脑损伤或重症患者的护工,哪怕价格高一些。伯母在ICU期间虽然主要是医护人员负责,但转到普通病房后就需要专业的护理。伯父术后也一样。我们可以先联系着,有备无患。”
康棋连连点头:“周小姐考虑得周到,就按您说的办。”
“另外,关于转院,”周芸熙继续道,“我查了省人民医院和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神经外科都比较强,也有直升机救援服务,但费用高昂且需要评估病人状况。我们可以先跟县医院的主治医生保持沟通,一旦伯母状况符合转院条件,就立刻启动联系。同时,也需要了解一下医保报销和异地就医的流程,提前准备材料。”
她条分缕析,将一团乱麻般的事务梳理出了清晰的脉络。这不仅仅是因为她心思缜密,更因为她自己母亲当年病重时,她曾独自面对过医疗系统的种种繁琐和无助,知道哪些环节最容易出问题,哪些支持最实际有效。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周芸熙化身成了最得力的“后勤总管”。她用康棋的手机联系了L市一家口碑较好的医疗陪护公司,详细说明了需求,对方答应尽快筛选合适的护工,等病人出ICU或术后情况稳定后即可上岗。她帮着整理了康父康母的身份证、医保卡等必要证件信息。当康棋和康语需要与医生进行关键沟通时,她会在一旁安静聆听,偶尔用笔记下要点或提醒他们询问某个细节。
凌晨四点,康父终于被推出手术室。主刀医生满脸疲惫,但给出了相对积极的信号:手术基本成功,破裂的脏器进行了修补,骨折做了固定,但失血过多,创伤严重,术后感染和并发症风险很高,必须送入ICU密切监护。
又一个亲人进了ICU。康语腿一软,差点瘫倒,被周芸熙和康棋一左一右扶住。但至少,手术成功了,命暂时保住了。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将康父也送入ICU后,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漫长而煎熬的一夜即将过去,但战斗才刚刚开始。
康棋让陈峰先送周芸熙和康语去附近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康语不肯走,要留在医院。周芸熙知道自己留下也帮不上更多医学上的忙,反而会让康家兄妹分心照顾她,便同意了先去安顿一下,洗漱换身衣服,再带些必需品过来。
陈峰开车带她们来到县医院附近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快捷酒店。周芸熙用自己的身份证开了两间相邻的房间。
“康语,你必须休息一会儿,哪怕只是躺两三个小时。”在房间门口,周芸熙不容置疑地对眼神涣散、脸色灰败的康语说,“你现在这个样子,如果接下来伯父伯母需要你做出什么决定或者处理什么事情,你怎么有精力应对?听我的,洗个热水澡,躺下,尽量放松。我定了闹钟,六点钟我们一起去医院,给你哥带早餐。”
康语看着周芸熙眼中不容反驳的坚定和那抹深切的关怀,鼻尖一酸,终于点了点头。她确实已经到了极限,身体和精神都濒临崩溃。
周芸熙回到自己房间,快速冲了个澡,换上了随身带来的唯一一套换洗衣物——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她毫无睡意,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有黎斯辰的未接来电和几条微信。她点开。
【到了吗?情况如何?】
【康棋已经汇报了。你注意安全,别太累。】
【需要什么随时说。】
语气比起平日的命令式,多了几分克制和……生硬的关心。周芸熙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回复。她不知道回什么,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分心去应对他复杂的情绪。她只是简单地回了一条:【已安顿。情况稳定中。勿念。】
然后,她开始在手机上搜索颅脑损伤术后护理要点、重症患者营养支持、以及如何与ICU医护人员有效沟通等信息,认真做着笔记。她知道自己不是专业人士,但多了解一些,或许就能在康家兄妹慌乱时多提醒一句,或许就能更好地理解医生的解释和建议。
清晨六点,周芸熙准时敲响了康语的房门。康语看起来仍然憔悴,但洗过澡、强迫自己休息了一会儿后,眼神清明了一些。两人在酒店附近找了家早点铺,买了粥、包子、鸡蛋,打包带去医院。
医院里,康棋在ICU外的长椅上勉强合眼了一会儿,听到脚步声立刻惊醒。看到妹妹和周芸熙带来的早餐,他喉咙动了动,低声道谢。
“哥,你先吃点东西。”康语把粥递过去,“周小姐都安排好了,护工已经在联系,转院的事情也在留意。”
康棋接过温热的粥,感受着食物带来的些许暖意,看着一旁安静地帮忙收拾着一次性餐盒、神情专注平和的周芸熙,心中涌起复杂的感慨。这位周小姐,和他想象中那个需要被严密“保护”的、或许有些娇气的黎太太,截然不同。在危难时刻,她展现出的冷静、周到、坚韧和善意,令人刮目相看,也让人心生敬佩和感激。
接下来的两天,周芸熙完全融入了这个县城小医院的氛围。她陪着康家兄妹守在ICU外,在规定的短暂探视时间里,她会细心观察康母的状态(康父因伤势过重,探视限制更严),用手机拍下监测仪器的数据(征得护士同意后),方便康棋与医生沟通。她负责了大部分的外联和后勤工作:与陪护公司反复沟通护工资质;联系L市的同学朋友,打听神经外科专家;甚至跑了几趟医保局和医院结算处,初步了解费用情况和报销流程。
她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素面朝天,忙前忙后,没有一丝一毫的架子或不耐烦。县医院的医生护士起初对这个气质出众的“外地女人”有些好奇和距离感,但很快就被她的细致、礼貌和实实在在的帮助所打动,沟通起来也顺畅许多。
康语膝盖的擦伤在周芸熙的督促下按时消毒换药,渐渐好转。她看着周芸熙为她、为她的家人所做的一切,心中的冰墙在不知不觉中消融。除了感激,更有一种深深的动容和愧疚。愧疚于自己之前职责所在对她的“监视”,动容于她在自己最不堪时刻释放的、毫无保留的善意。
第三天上午,康母的颅内水肿高峰期平稳度过,生命体征趋于稳定。县医院的主治医生主动提出,可以联系市人民医院神经外科进行远程会诊,评估转院可行性。这是个积极的信号。
康棋和康语紧绷的神经终于稍松了一点点。中午,周芸熙强行将两天两夜几乎没怎么合眼的康棋“赶”回酒店休息,她和康语留在医院。
坐在ICU外的长椅上,康语看着身旁正低头用手机查阅颅脑损伤康复资料的周芸熙,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真诚:
“周小姐……谢谢您。真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如果没有您,我和我哥可能……”
周芸熙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坦然:“康语,别这么说。谁都有遇到难处的时候。我们能做的,就是互相搭把手。而且,”她顿了顿,目光望向ICU紧闭的门,“你也让我看到了,工作之外,你作为女儿的样子。很坚强,也很不容易。”
康语眼眶微红,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声音更低:“周小姐,我知道我的职责……以前,可能让您感到不舒服。我……我只是执行命令。黎总他……他对您很在意,只是方式……”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黎斯辰那复杂扭曲的掌控欲。
周芸熙平静地听着,没有激动,也没有辩解,只是淡淡地说:“都过去了。现在我们在这里,是为了你的父母能好起来。其他的,等以后再说吧。”
她巧妙地将话题拉回当下,既没有让康语难堪,也表明了自己不愿深谈与黎斯辰关系的态度。
康语领会了她的意思,不再多说,但心中那份芥蒂和隔阂,已然消散了大半。有些改变,无需多言,已在共同经历的风雨里悄然发生。
下午,市人民医院的专家通过远程系统查看了康母的影像资料和病历,给出了初步意见:患者目前情况适合转入上级医院进行后续康复治疗,建议尽快安排。同时,康父虽然仍在危险期,但生命体征在药物的支持下勉强维持,暂无恶化。
转院的事情正式提上日程。周芸熙协助康棋开始具体操作:联系市人民医院的床位、预约救护车(需要配备监护设备的专业转运车)、准备转运途中所需的药品和设备清单、整理所有病历资料……
又是一番忙碌。但这一次,忙碌中带着希望。
傍晚,周芸熙在酒店房间里,接到了陆柠的电话。
“芸熙,你那边怎么样?康语父母好点了吗?”陆柠的声音充满关切。
“还在重症监护,不过她母亲有好转迹象,准备转院去市里了。”周芸熙揉了揉眉心。
“那就好……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听着声音都累了。”陆柠心疼地说,随即压低了声音,“那个……黎总这两天往酒店和我这儿都打过电话问你的情况,虽然没明说,但感觉……挺在意的。你们……”
“我知道了。”周芸熙打断了陆柠的话,语气没有什么波澜,“酒店这边我处理完康语家的事就回去。酒店工作辛苦你们了。”
她不想谈论黎斯辰。在她为了帮助他人而奔波劳碌、感受着人与人之间最质朴的互助温情时,那个在海市用冰冷规则编织牢笼的男人,和他的“在意”,显得如此遥远而苍白,甚至有些讽刺。
挂断电话,周芸熙站在窗前,望着县城远处起伏的、笼罩在暮色中的山峦轮廓。这里的生活简单、粗糙,甚至带着困顿,但人与人之间的联结却那么直接而真实。康家亲戚邻居陆续送来饭菜、帮忙打听消息;医院的护工大姐看她一个“城里姑娘”忙里忙外,会偷偷塞给她一个苹果或一盒牛奶;连早点铺的老板都知道医院有重伤者,给她们盛粥时总会特意多装一些……
这些微小的善意,如同夜空中稀疏却坚定的星辰,照亮了这个充满悲伤和担忧的远方小城,也一点点温暖着她那颗在海市被冰封了太久的心。
她知道,康语父母的康复之路还很漫长,充满不确定性。她也知道,自己终将回到海市,回到那个华丽的牢笼,面对黎斯辰和一切未解的纠葛。
但至少此刻,在这里,她用自己的力量帮助了需要帮助的人,也在这个过程中,意外地找回了一部分那个独立、坚韧、有温度的周芸熙。
这就够了。
夜色再次降临清水县。医院的灯火依旧通明。明天,将是一扬重要的转运。周芸熙定了定神,收起手机,准备再去医院替换康棋,让他好好吃顿饭。
远乡风雨未歇,但人与人携手的温暖,或许能抵过一些世间的寒凉。而她在这段意外的旅程中,所经历和付出的,或许也将成为她未来面对海市风雨时,一份珍贵的、源自内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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