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深夜归人
作者:有锅有粱
夜色如墨,已过零点。海市的喧嚣沉淀下来,只余下远处零星的车声和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顶层公寓的玄关感应灯,因着指纹锁开启的轻响,柔柔地亮起。
周芸熙带着一身露水般的微凉和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踏进家门。高跟鞋被她随意踢在门边,公文包沉重地滑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甚至没有力气开大灯,只想立刻瘫倒在床上。
然而,客厅角落落地灯投下的一片暖黄光晕,让她即将迈向楼梯的脚步顿住了。
黎斯辰坐在那片光晕中心的单人沙发里,身上是深灰色的家居服,膝盖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精装书,手边的小圆几上放着一杯还剩一半的威士忌,冰块早已融化。他似乎没在看书,目光有些放空地落在前方的虚空里,听到动静,才缓缓转过头来。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看到她时,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回来了。”他合上书,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周芸熙愣在原地,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么晚了,他还没睡?是在……等她?
这个认知让她疲惫的大脑有些迟钝的运转起来。他们同居以来,虽同住一个屋檐下,但作息很少同步。她加班是常事,他应酬或工作到深夜也属寻常。通常是谁先回来谁休息,极少有这样一方明显在等待另一方的时刻。
“嗯……刚忙完。”她干涩地应了一声,手指下意识地拢了拢有些散乱的发丝。她今天从早到晚连轴转,上午敲定了一个大型商务宴会的全套菜单和流程,下午跟进新甜品原料的到货质检,晚上又临时被叫去处理一场因客人投诉引起的公关小危机,身心俱疲,此刻看起来大概狼狈得很。
黎斯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目光很静,却仿佛能穿透她强撑的镇定,看到她眼底深藏的倦色。他没问她为什么这么晚,也没说“下次早点”之类的客套话,只是站起身,走向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
“陈姨温了汤,喝一点再睡。”他语气平淡,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周芸熙这才注意到,中岛台上那个保温盅的指示灯还亮着。她心头微微一暖,又有些过意不去。这么晚,陈姨应该早就休息了,显然是黎斯辰特意交代过,或者……是他自己准备的?
“谢谢,我自己来就好。”她走过去,想自己动手。
黎斯辰却已经先一步拿起了汤碗和汤勺。“坐。”他示意了一下中岛台旁的高脚凳,自己则站在台内,熟练地打开保温盅,舀出清亮喷香的汤。
是椰子竹丝鸡汤,里面还加了枸杞和红枣,在深夜散发着格外诱人的暖香。汤水注入洁白的骨瓷碗里,热气氤氲。
周芸熙依言坐下,看着他将那碗汤轻轻推到她面前。碗壁温热不烫手,温度刚刚好。
“谢谢。”她低声道谢,捧起碗,小口喝了起来。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瞬间熨帖了空荡冰凉的胃,也似乎驱散了一些深入骨髓的疲惫。她忍不住满足地轻叹了一声。
黎斯辰在她对面,靠着中岛台边缘,重新拿起了他那杯威士忌,但没有喝,只是轻轻晃动着,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低垂的、专心喝汤的侧脸上,暖黄的灯光给她略显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色泽,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工作还顺利?”他忽然问,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入耳。
周芸熙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很少过问她具体的工作细节,通常只会在涉及“海屿”整体战略或她明显遇到困难时,才会以投资方的身份给予建议或支持。这种深夜归家后,类似于家常闲聊的关心,还是第一次。
“嗯,有点小麻烦,不过解决了。”她简短回答,不想多说那些琐碎的烦心事。
“那就好。”黎斯辰点了点头,也没深究。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碗里的汤渐渐见底,才又开口,语气比刚才更缓了一些,“别太拼。身体要紧。”
这句话,很平常。但从他口中说出来,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深夜,却带着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分量。不是命令,不是客套,更像是一种……带着温度的叮嘱。
周芸熙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有些发痒,又有些微麻。她放下空碗,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映着小小的她,还有未散的、属于深夜的静谧。没有白天的凌厉和审视,只有一片沉静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深黑。
“我知道。”她轻声回应,声音也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你也……别总熬夜。”
这话脱口而出,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自然而然的关切。说完,她才觉得似乎有些越界了。他们之间,似乎还没熟稔到可以这样互相叮嘱作息的程度。
黎斯辰显然也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懊恼和试图掩饰的关切,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嗯。”最终,他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深夜,暖灯,热汤,酒精,还有两个本该各自回房休息、却意外在此刻共处一室的人。
周芸熙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站起身:“我……我先上去了。碗放着我来洗。”
“不用,明天陈姨会收拾。”黎斯辰也站直身体,“去休息吧。”
“那……晚安。”周芸熙拿起自己的公文包。
“晚安。”黎斯辰看着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好好睡。”
周芸熙点点头,转身走向楼梯。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直到她走上二楼,消失在转角。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的瞬间,她才像是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量,轻轻靠在门板上。心跳,后知后觉地有些加快。
刚才那一幕,太过……家常,又太过……温柔。温柔的灯光,温柔的汤,还有他比灯光和汤更温柔的、带着倦意的眼神和那句“别太拼”。
这一切,都与他们之间那份冷冰冰的协议,以及她预设的“清醒独立”的界限,格格不入。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睡的城市。零星灯火如同坠落的星辰。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他坐在灯光里的侧影,他倒汤时专注的侧脸,他叮嘱她时低沉的声音……
她忽然意识到,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暴雨那次,他冒雨来接她,护着她上车。还有之前无数个细节:恰到好处的关心,对她专业的尊重,在黎家人面前不动声色的维护,以及这深夜等待的一碗热汤……
这些点点滴滴,早已超出了“协议合作”或“弥补愧疚”的范畴。它们太具体,太日常,太容易让人产生错觉——一种被关心、被在意、被……温柔以待的错觉。
周芸熙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不该有的、危险的念头。她告诫自己:保持清醒,周芸熙。别忘了过去的教训,别忘了你们婚姻的本质。这些温柔,或许是愧疚的补偿,或许是高明的策略,但绝不是……爱。
至少,不全是。
可是,心湖一旦被投入石子,涟漪就不会轻易停止。
这一夜,她躺在床上,疲惫的身体渴望睡眠,大脑却异常清醒。窗外的月光依旧明亮,她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和这月光一样,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楼下客厅,黎斯辰关掉了落地灯,却没有立刻回房。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和远处江面上星星点点的航标灯,手中空了的酒杯被他无意识地转动着。
他确实在等她。
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她晚上有重要工作或应酬,他会不自觉地留意时间。太晚了,会发条信息问是否结束,需不需要接——虽然她几乎从未答应过。如果她没回信息,他会等到她安全到家的消息,或者,像今晚这样,干脆坐在客厅里等。
这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他从未为任何人这样等待过。
起初,他或许可以用“责任”或“协议”来解释。她是他的妻子(法律上),他有义务确保她的安全。但渐渐地,他发现并非如此。
他等,不是因为责任,而是因为……不放心。
不放心她深夜独自驾车或叫车,不放心她疲惫工作后无人过问,不放心她总是把自己绷得太紧。
就像今晚,看到她那满脸倦容却强打精神走进来的样子,他心里那处常年冰封的地方,像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泛起陌生的、细微的刺痛和怜惜。
所以他准备了汤,说了那句逾越界限的“别太拼”。
而她,竟然也回了一句“你也别总熬夜”。
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胸腔里某个沉寂已久的地方,重重地跳动了一下。
这种彼此之间悄然滋生的、超越协议界限的关切和牵绊,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无措。这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也不在他擅长处理的范畴。
但他似乎,并不排斥。
相反,这种深夜归家有人等待、有一碗热汤、有一句简单叮嘱的感觉,像这窗外的夜色一样,悄然浸润着他坚硬冰冷的世界,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的暖意。
他放下酒杯,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
路过她紧闭的房门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门缝下没有灯光透出,她应该已经睡了。
好好睡。他在心里无声地说。
然后,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两扇门,隔开了两个独立的空间,却隔不断这深夜里,悄然滋长、无声流淌的,名为“在意”的暖流。
夜还很长。但有些改变,已经如同种子落入土壤,在无人窥见的黑暗里,悄然生根,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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