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惊变
作者:谏池
那股铁锈混着桐油的气味,齐宇承直到躺进漱玉斋的床上,还觉得缠在鼻尖。
那不是箭镞的味道——是阴谋浸透了的铁,在暗处缓缓生锈的气味。
他闭上眼,就看见暮色里八皇子那道被拉得扭曲的长影,蜿蜒在官道的尘土上,像一条悄无声息游进深宫的蛇。
而这一切的起点,要追溯到两个时辰前。
那时,马车在官道上颠簸,齐宇承靠着车厢内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弓弰上温润的木纹。
夕阳从纱帘缝隙漏进来,在膝头切出一线明暗交错的光。
“殿下,”小豆子小心翼翼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您脸色不太好,可是累了?”
齐宇承睁开眼,看见这孩子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
小豆子今年个子蹿得快,青布太监服袖口已经有些短。此刻他怀里抱着装薄荷脑的布包,手指却无意识地抠着布料边缘——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无妨。”齐宇承顿了顿,忽然问,“小豆子,若有人救你一命,你会如何?”
小豆子愣了愣,随即认真道:“那得看是谁救的。若是真心相救,自然要记恩。若是……”他压低声音,眼神里透出这个年纪不该有的通透,“若是别有用心,那便是欠了笔债,得算清楚什么时候还、怎么还。”
这话说得直白,却一针见血。
齐宇承没接话,只掀开纱帘一角。马车已驶入围场外围,空气中弥漫着草叶被践踏后的青涩气味,混杂着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申时三刻,溪流下游。
围场的喧嚣渐远,第三日按例是自由围猎,年幼皇子可至划定的“安全区”练习。齐宇承策马行至缓坡时,日头已西斜过半。
苏嬷嬷原本要跟来,被他劝住了——老嬷嬷这几日跟着奔波,眼下泛着青黑。
他只带了慈宁宫拨来的两名护卫。赵护卫三十五岁,北境斥候出身,左耳缺了小块耳垂;孙护卫二十八,京营调来的,沉默寡言,握缰的手稳如磐石。
两人一前一后,相隔十步。
溪水潺潺,林间有鸟鸣。
齐宇承勒马停在回水湾旁,从鞍袋取出柘木弓。小豆子在马车上塞给他的布包还在怀里,他取出来看了看——薄荷脑用油纸包得方正,醒神散装在拇指大的瓷瓶里,瓶口软木塞上刻了道防滑细纹。
这孩子做事,越来越细致了。
他正低头系紧箭囊,前方林子里忽然惊起一群灰雀。
不是一只两只,是一整群,“扑棱棱”炸开,像有人往静水里砸了块巨石。
赵护卫几乎同时勒马,右手已按在刀柄上。他没回头,只压低声音:“殿下,不对。”
孙护卫策马上前半步,与赵护卫形成夹角,将齐宇承护在中间。他眯眼盯着那片林子,喉结动了动:“太静了。”
是太静了。鸟惊之后,连虫鸣都停了。
齐宇承握紧缰绳:“退。”
三人调转马头,刚要往回走,左侧灌木丛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皮革摩擦的“咯吱”声。
那是硬弓满弦时,弓弰与皮革护指挤压的声音。
“趴下!”
赵护卫暴喝的同时,三支箭已破空而来!
第一箭擦着孙护卫肩甲掠过,铁质箭镞刮过皮甲,发出令人牙酸的锐响。第二箭射向马腿,孙护卫猛扯缰绳,马匹人立而起,箭矢钉入泥土。第三箭——
直取齐宇承咽喉。
电光石火间,齐宇承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前世实验室里精准的抛物线计算,这一世无数次练习拉弓时感受到的弦力,还有皇帝握着他的手说“弓是活的”。
他整个人向后仰倒,几乎平躺在马背上。孩童的柔韧让他做到了这个近乎不可能的动作。箭矢擦着下颌飞过,他能感觉到铁器特有的冰凉触感,还有箭羽拂过皮肤时的微痒。
箭镞上有桐油味——御制箭出厂前都会用桐油浸过箭杆,防潮防蛀。
这念头刚闪过,两个身影已从林中扑出。
他们穿着皇家侍卫的制式皮甲,蒙面,但动作干脆利落,长刀出鞘时连半点多余声响都没有。赵护卫翻身下马,刀已出鞘,与孙护卫背对背将齐宇承护在中间。
“铛!”
刀锋第一次相撞,火星在暮色里炸开。
齐宇承伏在马背上,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也能听见赵护卫粗重的喘息——以一敌二,还要护着人,这仗难打。
他咬咬牙,从箭囊抽出支箭,搭弦,拉弓。
手抖得厉害。
五岁孩子的臂力,在这生死关头显得如此可笑。但他还是拉开了,瞄准其中一个蒙面人的后背。
箭离弦,歪斜着扎进三丈外的草丛。
蒙面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那双眼睛在蒙面布上方露出半截,瞳孔很黑,眼神却空洞——不是杀手的狠厉,倒像是匠人在打量一件待处理的器物。冷静,漠然,甚至带着点评估的意味。
“殿下!走!”
孙护卫嘶吼着,肩头硬生生挨了一刀,血瞬间浸透皮甲。但他不退反进,用受伤的胳膊卡住对方刀势,给赵护卫创造了半息空隙。
赵护卫趁机拽住齐宇承的马缰,想把他扯离战圈。
可就在这时,另一名蒙面人忽然从腰间摸出柄短弩。
弩身漆黑,弩机泛着冷光。他抬手,瞄准,动作流畅得没有半点犹豫。
距离太近,避无可避。
齐宇承瞳孔骤缩。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很长,他能看清弩箭上幽蓝的淬毒反光,能看清扣动弩机时手指弯曲的弧度,甚至能看清赵护卫脸上瞬间凝固的绝望——
万籁俱寂。
连风都停了。
然后,“咻!”——
破空声撕裂寂静。
但不是从短弩发出的。
一支箭,从斜刺里飞来,精准地贯穿了蒙面人持弩的手腕!
箭矢力道极大,贯穿皮肉后竟带着那只手钉在了树干上。箭尾嗡嗡颤动,蒙面人的惨嚎才后知后觉地响起——那声音不似人声,像野兽垂死时的嘶鸣。
所有人都僵住了。
齐宇承猛地转头。
三十步外,老槐树后,露出半个靛蓝色的身影。
八皇子齐宇珏握着把寻常柘木弓,弓弦还在微微震动。
夕阳从他身后照来,给他周身镀了层金红的光晕,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稳稳站着,动作利落地又从箭囊抽出一支箭。
搭弦,拉弓。
这一次,对准另一名蒙面人。
“撤!”
被钉住手的蒙面人嘶声喊。同伴闻言,虚晃一刀逼退赵护卫,扑到树下,竟挥刀斩断了那只被钉住的手!
血喷涌而出,断掌还挂在树上,白骨茬子从皮肉里戳出来。那人却像感觉不到疼,用剩下的左手抓起短弩,与同伴迅速后撤——几个起落便没入密林,脚步声渐远。
从遇袭到结束,不过片刻。
林子里突然静得吓人。只剩孙护卫粗重的喘息,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齐宇承坐在马背上,浑身发冷。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抖,冰凉。
他抬起头。
八皇子已放下弓,正缓步走来。
他先走到孙护卫身边,俯身看了看伤口。
“筋断了。”他声音平静,“得立即扎紧止血,不然这条胳膊保不住。”
说着从怀里掏出条帕子,三两下撕成长条,手法娴熟地扎紧孙护卫肩头上方。血暂时止住了。
然后他才转向齐宇承,上下打量一番:“十弟可伤着?”
齐宇承摇头,喉咙发干:“谢八哥……救命之恩。”
八皇子没应这句谢。他走到树下,弯腰看那只断掌。用箭镞挑开残破的皮甲,露出里面的手腕——皮肤粗糙,指节粗大,虎口处茧子厚得像层硬壳。
“常年用刀的手。”他轻声道,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茧子的位置……不太对。”
他抬起头,望向蒙面人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往北去了。那边有条猎道岔口,舆图上标得细,但平时没人走,直通官道。”
“属下这就去追!”赵护卫急声道,脸上还溅着血点。
“追不上了。”八皇子摇头,“他们既选了那条路,必有接应。”顿了顿,他补了句,“先回营地,此事……得立刻报给父皇。”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齐宇承脸上。
那双眼睛很平静,可齐宇承却觉得,八皇子在等什么——等他的反应,等他的判断,或者……在确认他是否看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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