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围城里的肥皂泡,洗不掉的铜臭味
作者:小懒宠
地板擦干净了,但外面的麻烦擦不掉。
距离客栈大门三百步,李长青的禁军用拒马和壕沟拉起了一道铁桶般的封锁线。连只耗子想溜出去,都得先问问那一排排架好的硬弩。
没有柴火进账,水车也被拦在了三里地外。
“这是要熬鹰啊。”
老瞎子盘腿坐在磨盘上,手里那把用了十年的障刀在磨石上蹭得霍霍响。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带沙的唾沫,独眼里凶光乱窜。
“掌柜的,与其被这帮孙子渴死饿死,不如趁着今晚月黑风高,老子带几个兄弟冲出去,把那小白脸的帐篷给点了。”
“坐下。”
苏清婉头都没抬,正指挥着君无邪把那堆从野猪身上刮下来的板油扔进后院的大铁锅里。
“赵铁柱不出兵,你们几个冲出去就是送人头。那是几百把硬弩,不是几百根烧火棍。”
她拿起长柄铁勺,敲了敲锅沿,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打仗这种事,动刀子是最下乘的。”苏清婉把一簸箕草木灰倒进旁边的木桶里,加水搅拌,“咱们这回不卖命,卖点别的。”
君无邪站在大锅前。
那把曾令北狄狼主闻风丧胆的五十斤陌刀,此刻被他当作搅拌棒,插在渐渐融化的猪油里。
粘稠的油脂裹住了漆黑的刀身,随着他的搅动,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这画面要是让兵器谱上的老家伙看见,非得气得当扬吐血三升。
“这东西能退兵?”君无邪单手持刀,在锅里画圈。
那种从刀柄传来的阻力,和他平时砍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退不了兵,但能让咱们过得舒坦点。”苏清婉往草木灰水里倒进熬好的猪油,那是强碱与油脂的第一次相遇,“顺便,让那个有洁癖的前夫哥给咱们送钱。”
大火猛攻。
锅里的混合物开始沸腾,泛起一层浑浊的泡沫。一股子奇怪的油脂味在院子里弥漫。
苏清婉扔进去一把从药铺顺来的干桂花,又加了一勺碾碎的皂角粉。
味道变了。
那种原本有些令人作呕的油腥味,在桂花和皂角的掩盖下,竟然奇异地转化成了一种带着奶香的独特气息。
“出锅。”
君无邪手腕一翻,陌刀带着一大团粘稠的膏状物甩进早就准备好的木模子里。
冷却。凝固。
两个时辰后。
苏清婉把那一大块淡黄色的硬块倒扣在案板上。菜刀起落,切成巴掌大小的方块。
这就是穿越者的暴力美学——土法肥皂。
虽然没有精油香氛那么高级,但对于在这个不仅缺水、而且洗澡全靠硬搓的时代来说,这就是降维打击的神器。
“老陈。”
苏清婉拿起一块切剩下的边角料,扔给正在烧火的瘸腿老兵。“把后厨窗户全打开。还有,把那盆猪油渣端出来,咱们包饺子。”
“好嘞!”老陈咧嘴一笑,明白了掌柜的意思。
半个时辰后。
一股霸道至极的油煎饺子味,混杂着那股奇异的桂花奶香,顺着西北风,毫无保留地扑向了三百步外的禁军大营。
封锁线外。
禁军士兵们手里捧着干硬如铁的死面饼子,喉结上下滚动得像是装了弹簧。
太香了。
那不仅仅是肉香,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干净味道,勾得人心里痒痒。
中军大帐内。
李长青正暴躁地把茶杯摔在地上。
“水呢!本官要沐浴!这鬼地方全是沙子!”
他抓挠着脖子,那里已经被汗水和沙尘腌得发红。作为京城来的探花郎,他甚至有轻微的洁癖。三天没洗澡,对他来说比死还难受。
“大人……”王师爷苦着脸,捡起地上的碎片,“方圆十里的井都被风沙埋了。唯一的一口甜水井,在……在归鸿客栈的后院。”
李长青的脸瞬间绿了。
他堂堂监军御史,难道要去求那个弃妇讨水洗澡?
“去!”李长青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不管花多少钱,买水回来!要是买不到,你就在外面跪着别回来!”
王师爷连滚带爬地出了帐篷。
一刻钟后。
客栈大门开了一条缝。
苏清婉靠在门框上,手里抛着一块淡黄色的方块,看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王师爷。
“买水?”苏清婉嗤笑一声,“我自己都不够喝,哪有多余的给你们洗澡?”
“苏掌柜!苏姑奶奶!”王师爷急得快哭了,手里捧着一锭大银,“哪怕一桶也行啊!我家大人身上都起疹子了,要是再不洗……”
“不卖。”
苏清婉拒绝得干脆利落。
就在王师爷绝望地准备回去领罚时,苏清婉手里的方块画出一道抛物线,正好落在王师爷怀里。
“水没有。但这东西,专治你家大人的富贵病。”
王师爷捧着那块滑溜溜的东西,凑近闻了闻。
桂花香。透着一股子高级感。
“这是啥?”
“玉容皂。”苏清婉信口胡诌了一个听起来很贵的名字,“西域秘方,哪怕不用水,干擦也能去油止痒。洗完之后身带异香,百步之内蚊虫不近。”
她伸出十根手指。
“十两银子一块。这可是第一批货,给你打个八折。”
王师爷瞪大了三角眼:“十两?!你怎么不去抢?”
这一小块猪油拌草木灰,顶得上他半年的俸禄!
“不要还给我。”苏清婉伸手要拿。
“要!要!”王师爷赶紧把那块“神皂”揣进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那锭银子,“苏掌柜,这可是救命钱,您可别坑我。”
交易达成。
苏清婉看着王师爷像做贼一样跑远的背影,把那锭沉甸甸的银子抛给站在阴影里的君无邪。
“看到没?这就叫刚需。”
君无邪接住银子。
他在上面捏了一下,留下一个指印。
“他会信?”
“由不得他不信。”苏清婉转身进屋,“身上痒的时候,哪怕是毒药他都会试一试。”
……
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传出一声极其舒爽的叹息。
李长青只用了半桶浑浊的苦咸水,配上那块起泡极其丰富的“玉容皂”,就把身上那层油泥洗得干干净净。
那种久违的清爽感,让他觉得自己重新活回了个人样。
皮肤不痒了。
身上也没有那种酸臭味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桂花香。
“好东西……”李长青看着手里只剩下一半的肥皂,眼神复杂,“这真是那贱妇做的?”
“是。”王师爷跪在地上,“她说这是西域秘方。”
“再去买!”李长青把那个空盒子扔在桌上,“让底下那些百户、千户都去买!一个个臭得像猪圈里的猪,成何体统!这钱从军费里出!”
于是。
一扬诡异的“贸易”在封锁线上展开了。
白天双方剑拔弩张,你瞪我我瞪你。
到了饭点,禁军那边的伙夫就会鬼鬼祟祟地摸到客栈墙根底下,用一袋袋精煤、面粉,甚至是从京城带来的好茶,换取那一块块淡黄色的肥皂。
客栈后院的大锅昼夜不停。
君无邪那把杀人的陌刀,彻底沦为了搅拌棒。
入夜。
客栈大堂里点着数钱的灯。
苏清婉把今天赚来的物资入库,心情不错。
君无邪坐在炉边,看着自己那双满是油污和草木灰的大手。指甲缝里黑乎乎的,那是无论怎么洗都洗不掉的痕迹。
他是个杀手,也是个粗人。
这种脏,他早就习惯了。
一只白皙的手突然伸过来,抓住了他那只满是老茧的手腕。
君无邪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被死死按住。
“别动。”
苏清婉拉着他的手,按进旁边那个装满温水的铜盆里。水面上飘着厚厚一层白色的泡沫。
“你那刀都要擦得锃亮,自己的手就不当回事?”
她拿起一块特制的、加了细沙的磨砂皂,在他那粗糙的手背上用力揉搓。
泡沫丰富细腻,包裹着两人的手指。
苏清婉的手指很软,没有什么力气,但在君无邪的感觉里,那比敌人的锁喉功还要让人窒息。
他不敢动。
甚至不敢呼吸。
只能任由那只小手在他掌心的老茧、虎口的伤疤上滑过。
那道最深的伤疤,是十年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时被断矛划伤的。从来没人碰过那里。
“疼吗?”苏清婉突然问。
她感觉到了指尖下肌肉的僵硬。
“不疼。”君无邪声音发闷,视线死死盯着盆里的泡沫,仿佛那里藏着什么绝世武功秘籍,“没感觉。”
苏清婉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躲闪了一下。耳根子红得像是要滴血。
“没感觉你抖什么?”
苏清婉没拆穿他,用温水冲掉泡沫,拿干毛巾把那只大手擦干。
洗干净的手掌依然粗糙,充满了力量感,但指甲缝里的污垢没了,透着一种干净的麦色。
“这双手还得留着切菜、杀人。”苏清婉松开手,把毛巾扔给他,“以后记得自己洗。再让我看见这么脏,扣工钱。”
君无邪握了握拳。
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那种温热的触感。
那种感觉,比刚才洗掉的油污还要难缠,顺着血脉一直钻进了心里最深处。
“嗯。”他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那种有节奏的军步,而是慌乱的、毫无章法的奔跑。
嘭!
院门被撞得一震。
“谁!”老瞎子在房顶上一声暴喝,机括声响成一片。
“别射!是我!我是来送钱的!”
墙根底下传来王师爷带着哭腔的声音。
苏清婉推开门缝。
只见王师爷手里拎着一个装洗澡水的木桶,脸色煞白,像是刚见了鬼。
他原本是趁黑出来倒那桶这几天攒下来的洗澡水,结果在客栈外墙那个避风的拐角处,踩到了一滩东西。
“苏……苏掌柜……”王师爷哆嗦着指着墙角,“那……那地上的血,不对劲。”
苏清婉皱眉,拎着灯笼走过去。
君无邪提刀紧随其后。
在墙根的背阴处,昨天那个被陌刀斩首的北狄斥候留下的血迹还没有被风沙完全掩埋。
但那血不是红色的。
也是黑色的。
而且没有凝固结冰,反而在雪地上蚀出了一个小坑,冒着极细微的、带着酸腐味的黑烟。
就像是……某种活物死后化成的脓水。
“这……这是瘟血?”王师爷捂着鼻子,吓得往后退,“这帮北狄人难道带了瘟疫过来?”
君无邪蹲下身,用刀尖挑起一点黑泥。
凑近闻了闻。
那股味道并不陌生。那是死老鼠烂在阴沟里发酵了十天的味道。
“不是瘟疫。”
君无邪站起身,把刀尖在鞋底蹭干净,双眼里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是尸毒蛊。”
“那个斥候根本不是活人。他是被蛊虫控制的一具行尸。”
君无邪看向北方那片漆黑的荒原。
“真正的活人,还在后面。”
“而且……他们已经在用这种东西喂马了。”
一旦那些吃了尸毒草料的战马冲进关内,那不仅仅是屠杀,那是一扬移动的灾难。
苏清婉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那个还在数银子的王师爷。
“回去告诉你家大人。”
“这回这澡,他恐怕是洗不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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