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一碗油泼辣子,五条断腿老狼
作者:小懒宠
这五个老兵油子不是来当护卫的,是来当祖宗的。
领头的叫老瞎子,左眼是个黑窟窿,也没个眼罩遮着,看着瘆人。
他把一块擦弩用的油布甩在桌上,沾着黑油的布头差点甩进老陈的稀饭碗里。
“这那是人吃的?”
老瞎子用只有三根手指的右手敲着桌沿,震得碗筷乱跳。
“清汤寡水,连点油星子都没有。赵铁柱把我们发配到这儿,是让这娘们儿把我们饿死?”
其他四个老兵没说话,但也都把筷子一扔,抱着膀子看热闹。
他们缺胳膊少腿,在军营里是被嫌弃的累赘,到了这儿,还得听一个娘们儿和一个独臂残废的号令,心里那股火憋得难受。
苏清婉正低头算账。
听到动静,她笔尖没停,只是在账本上重重勾了一笔。
“嫌饭难吃?”
她合上账本,站起身。没发火,没解释,甚至没看老瞎子那张写满挑衅的脸。
“老陈,把桌子收了。”
苏清婉解开袖口的扣子,把那件碍事的长衫一脱,露出里面的粗布短打。
“既然是给客栈干活的伙计,那就得有力气。没力气拉不开弩,死了也是白死。”
她转身往后厨走,留给众人一个背影。
“等着。”
后厨里,炉火正旺。一盆醒好的面团放在案板上,白得扎眼。
苏清婉洗净手,没用擀面杖。她抓起一块面剂子,两手一扯。
啪。
面条击打案板的声音清脆响亮。
那是西北最地道的裤带面,宽、厚、长,吃的就是那股子嚼劲。
君无邪靠在门边,看着她忙活。
“他们是刺头。”
他手里拿着那把剔骨刀,正在削一个土豆。
“刺头才好用。”
苏清婉把扯好的面条扔进滚开的大锅里,那股麦香瞬间腾了起来。
“老实人守不住这道门。只有这种心里憋着火、觉得全世界都欠他们的老狼,咬起人来才狠。”
面条三滚即熟。
捞出,过凉水,装进大海碗。
碗底铺着烫熟的黄豆芽。面上码着蒜泥、葱花、切得细碎的咸菜丁。最关键的是那一勺红通通的秦椒面,堆在正中间,像座小火山。
苏清婉从油瓮里舀了一勺菜籽油,烧到冒青烟。
手腕一抖。
滋啦——!
滚油泼在辣椒面上。霸道的辛辣味、蒜香味、焦香味在一瞬间炸开,顺着门缝钻进了大堂。
那是比任何军令都好使的集结号。
大堂里,五个老兵的喉结齐刷刷动了一下。
老瞎子咽了口唾沫,刚才那股子傲气被这股香味冲得七零八落。
苏清婉端着托盘出来。
砰。
五只大海碗砸在桌上,每碗上面还卧着两个煎得金黄焦脆的荷包蛋。
“吃。”
苏清婉只说了一个字。没废话。
老瞎子看了一眼那红得冒油的面条,又看了一眼苏清婉。最后还是没忍住,抓起筷子,狠狠拌了几下。
夹起一筷子,也没吹,直接塞进嘴里。
呼噜。
面条裹着辣油,顺畅地滑进胃里。
烫。
辣。
香。
那种久违的碳水满足感,瞬间填平了胃里的空虚,也烫软了那颗硬邦邦的心。
军营里的饭那是为了活命,这碗面,是为了活着。
大堂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吸溜声。有个断了腿的老兵,吃着吃着,把脸埋进了碗里。
大颗的眼泪掉进面汤里,混着辣油一起吞了下去。
哪怕是过年,在那个冷冰冰的伤兵营里,也没人给他们做过这么一碗热乎饭。
老瞎子吃得最快,连碗底的蒜末都扒拉干净了。
他抹了一把嘴上的红油,打了个震天响的饱嗝。但这老货是个属鸭子的,肉烂嘴不烂。
“面还凑合。”
老瞎子剔着牙,斜眼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君无邪。
“但这弩,怕是有些人玩不转。”
他指了指墙角那架刚拆下来的弩机配件。
“刚才上弦的时候卡住了。那是老毛病,里面的‘咬钩’磨损了。这可是精细活,没那个金刚钻……”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在君无邪空荡荡的左袖上。
“少只手,怕是连拆都拆不开。”
其他几个老兵也放下了碗,等着看笑话。他们承认这面好吃,但这不代表他们服这残废。
君无邪没说话。
他走过去,把那架沉重的绞盘机匣拎到桌上。
单手。
只见他右手五指如飞,在那复杂的机括上快速拨动。
咔。咔。咔。
几声脆响。
那些咬合紧密的销钉被他用巧劲弹出。整个机匣在他手里像个玩具,不到三息时间,就被拆成了一堆零件。
老瞎子瞪大了那只独眼。
这手速,比军器监的大匠还要快。
君无邪从那堆零件里捏出一个磨损严重的铜制钩件。确实磨平了,挂不住弦。
他抽出腰后的剔骨刀。随手从柴火堆里捡了一块硬木。
刀光一闪。木屑纷飞。
老瞎子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一个形状完美、尺寸分毫不差的木楔子就成型了。
君无邪把木楔子塞进机匣,卡住那个松动的铜钩。
回装。
这一步比拆解更难。需要一只手稳住机匣,另一只手安装弹簧。
但他只有一只手。
君无邪用胸口顶住机匣,右手手指灵活得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借着身体的力量,瞬间完成了组装。
嘣。
他拨动了一下悬刀。机括发出一声清脆有力的撞击声,那是咬合完美的证明。
“好了。”
君无邪把修好的机匣扔回给老瞎子。沉重的铁疙瘩砸在桌上,震得刚才那几个空碗乱晃。
老瞎子下意识接住。他试着扳动了一下绞盘。顺滑无比,那种卡顿的感觉彻底消失了。这不仅是修好了,简直比新的还好用。
老瞎子张了张嘴,看了看手里的弩机,又看了看那个面无表情的独臂男人。
那句“残废”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是个狠人。这技术,这手劲,这分寸,是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
“还要修吗?”
君无邪擦了擦剔骨刀,问了一句。
老瞎子把弩机抱在怀里,那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最后,他别过头,哼了一声。
“没了。”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苏清婉站在柜台后面,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她从柜底下拖出两个大包袱,往桌上一扔。
“吃饱了,弩也修了,那就干活。”
包袱散开。里面是五件厚实的棉袄。那是用之前缴获的皮甲内衬改的,里面加了新棉花,袖口和领口都缝了一圈狼毛。
虽然不如大氅气派,但这东西挡风、耐磨,暖和。
“以前你们是谁我不管。”
苏清婉看着这几个神色复杂的老兵。
“在这儿,穿了我的衣裳,吃了我的面,那就是归鸿客栈的人。”
“以后劈柴、挑水、巡逻,那是份内事。”
她指了指老瞎子。
“你,负责带队。若是弩机再生锈,我就扣你的红烧肉。”
老瞎子摸了摸那件厚实的棉袄。上面还带着针脚的温度,那是被人当人看的感觉。
他没有再犟嘴。默默抓起棉袄披在身上,那个动作甚至带着几分庄重。
“知道了……掌柜的。”
这一声掌柜的,叫得实诚。
深夜。风又起了。
老瞎子抱着那架修好的神臂弩,坐在房顶的背风处擦拭箭矢。
苏清婉上来送热茶。
老瞎子接过茶碗,没喝,反而是从怀里摸出一支擦得锃亮的弩箭。他把箭头递到苏清婉面前,指了指锋刃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标记。
那是个钢印。一个小小的“君”字,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掌柜的。”
老瞎子压低声音,那只独眼在黑暗里闪着精光。
“这批箭,不是赵铁柱库里的货。这是十年前的老物件。”
苏清婉看着那个“君”字,心跳漏了一拍。
十年前。君家军。
“你想说什么?”
“这钢印,只有当年的君家亲卫营才配用。”
老瞎子把箭塞回箭囊,视线有意无意地飘向楼下那个正在劈柴的独臂身影。
“那小子的手法,刚才修弩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那是‘卸甲劲’。只有君老将军的亲兵才会这门手艺。”
老瞎子喝了一口热茶,叹了口气。
“我不管他是谁。但这箭要是射出去,被人认出来,咱们这客栈可就真是捅了天大的篓子。”
苏清婉没说话。
她接过空碗,转身下楼。走到楼梯拐角处,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独臂男人还在劈柴。一刀一根,木柴整齐地分开,动作枯燥而精准。
这就是他的底细吗?
苏清婉握紧了茶碗。不管是不是,他现在叫君无邪,是她的伙计。谁想动他,得先问问那三架神臂弩答不答应。
就在这时。
扑棱棱。
一阵急促的拍打声撞在窗棂上。老陈正准备关窗,被吓了一跳。
一只灰色的信鸽跌跌撞撞地飞进来,直接摔在桌上。它的羽毛上结了冰,腿上绑着个红色的信筒。
那是加急绝密。
老陈手忙脚乱地解下信筒,倒出里面的纸条。只看了一眼,他那张老脸瞬间煞白,连嘴唇都哆嗦起来。
“掌柜的……”
老陈把纸条递给刚下楼的苏清婉,声音带着哭腔。
“出大事了。”
“监军府的先行官半个时辰前到了碎叶城大营。”
“他没查账,也没点兵。”
“他拿着画像,直接逼问赵铁柱……”
苏清婉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的字迹潦草,那是赵铁柱亲信仓促间传出来的消息。
【速逃。监军有备而来。点名要找那个断臂的通缉犯。】
【哪怕把地皮翻过来,也要见尸。】
苏清婉把纸条扔进火炉。火舌瞬间吞噬了那行字。
她抬起头,看向君无邪。
那个男人停下了劈柴的动作,那把陌刀,被他缓缓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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