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羊杂碎不论贵贱,暖的是人心
作者:小懒宠
老陈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把两个挂着油污的大木桶拖进院子,桶边上还沾着没洗净的血沫子。
“掌柜的,你这是要砸咱自家招牌啊。”
老陈把桶往地上一扔,里面的东西晃荡了一下,露出一堆花花绿绿的肠肚肺腑。
“这下水在集市上都是扔给野狗抢的,白给都没人要。咱们拿这玩意儿给客人吃?别说五文钱,倒贴钱怕是都要被人掀了桌子。”
苏清婉围着那两桶“垃圾”转了一圈,手里拿着根木棍挑挑拣拣。
心、肝、肺、肚,全乎得很。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边关,肉是精贵物,只有富户和军官才吃得起。
普通军户和流民,一年到头见不到荤腥。
这些被视为秽物的下水,在苏清婉眼里,那是满满的蛋白质和热量,是冬天里的一把火。
“能不能吃,看谁做。”
苏清婉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臂。
“去把昨天酿酒剩下的酒头,还有草木灰拿来。再给我倒半袋子面粉。”
老陈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面粉精贵,拿来洗这堆烂肠子?
这败家娘们儿。
但他不敢违逆,磨磨蹭蹭地去了。
君无邪正坐在井边磨那把切菜刀。
唰。唰。
每一下都带着一股子要把磨刀石切开的狠劲。
“别磨了。”苏清婉把一盆洗好的羊肝墩在他面前,“切片。要薄,要匀。若是厚度不一,煮出来的口感就老了。”
君无邪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看了一眼盆里那堆软塌塌、滑腻腻的紫红色肉块,又看了看苏清婉。
让堂堂镇北王,用杀人的手艺去切羊肝?
这羞辱,比劈柴还甚。
“十文钱。”苏清婉伸出一根手指,“这盆切完,抵十文债。”
君无邪没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把切菜刀放下,反手从背后抽出了那把沉重的玄铁陌刀。
五十斤的重刀,在他手里轻若无物。
苏清婉眉心一跳。
“你要用这玩意儿切?”
这刀背比羊肝都厚。
君无邪没理会她的质疑。
他把一块羊肝抛向空中。
刷!
黑光一闪。
羊肝在半空中散开,变成数十片薄如蝉翼的肉片,飘飘洒洒地落在案板上。
每一片都透着光,厚薄完全一致。
这不仅仅是刀法,更是对力量妙到毫巅的控制。
“不错。”苏清婉捡起一片看了看,“没白练。”
君无邪收刀入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带着一丝冷硬的傲气。
仿佛刚才切的不是羊肝,而是敌将的首级。
清洗是一项大工程。
草木灰去油,面粉吸附杂质,烈酒去腥。
经过三道工序的搓洗,原本腥臭不堪的羊肚和羊肠,变成了象牙般的惨白色,闻不到半点异味。
大铁锅架起。
几根敲断的羊棒骨在锅底垫着,大火猛攻。
奶白色的骨汤在锅里翻滚,咕嘟作响。
苏清婉将切好的杂碎一股脑倒进锅里。
没有花哨的调料。
只有一把从胡商那里高价换来的白胡椒粉,一把切碎的干红辣椒,还有那最后一点也是最关键的——雪花盐。
半个时辰后。
一股霸道至极的香气,顺着客栈的门缝,蛮横地钻了出去。
那不是烤肉那种直来直去的焦香。
而是一种醇厚、绵长,带着微微辛辣的鲜香。
它像一只无形的小钩子,专门往人肚子里最馋的那条虫子上钩。
此时正是清晨换防的时候。
一队冻得脸色发青、眉毛上结着白霜的边军,正缩着脖子从客栈门口路过。
他们已经在寒风里站了整整一夜的岗。
肚子早就空了,手脚也麻了。
“什么味儿?”
领头的一个老卒吸了吸鼻子,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那口架在门口的大铁锅。
热气蒸腾。
白雾里隐约能看到翻滚的羊肉片和红彤彤的辣油。
“这是……肉?”
旁边一个年轻的小兵咽了口唾沫,肚子应景地发出咕噜一声巨响。
“这么香,肯定贵得很。走吧,回去啃杂粮饼子。”老卒叹了口气,抬腿要走。
“五文钱一碗!”
苏清婉站在锅边,手里拿着大铁勺,在锅沿上敲了一下。
当!
清脆的响声震醒了这群饿汉。
“羊杂汤,送一个面饼。管饱,暖胃。”
老卒愣住了。
五文钱?
这年头,在城里买个肉包子都得三文钱。五文钱能吃一碗肉汤?还是这么香的肉汤?
“掌柜的,莫不是哄我们?”老卒有些迟疑,“这里面不会是掺了沙子吧?”
苏清婉没解释。
她直接盛了一碗。
汤色奶白,上面漂着一层红亮的辣油。
羊肚切成细丝,羊肝片薄如纸,羊肺软糯。
再撒上一把翠绿的蒜苗碎。
红白绿相间,好看得紧。
苏清婉把碗往老卒面前一递。
“第一碗不算钱,请你尝尝咸淡。”
老卒将信将疑地接过来。
碗壁滚烫,那热度顺着掌心传遍全身,冻僵的手指瞬间有了知觉。
他试探着喝了一口。
嘶——!
辣。
鲜。
烫。
三种感觉在舌尖同时炸开。
没有一丝腥膻味,只有羊肉特有的浓香和胡椒的微麻。
老卒猛地瞪大眼睛。
他顾不上烫,呼噜呼噜几大口,连汤带肉扒进嘴里。
羊肚脆爽,羊肝细腻,羊肠劲道。
最后再咬一口吸饱了汤汁的面饼。
那种实打实的满足感,瞬间填满了空虚的胃袋。
老卒长长吐出一口热气。
他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真他娘的香!”
老卒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从怀里摸出五个铜板,重重地拍在桌上。
“再来一碗!给钱!”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士兵哪里还忍得住。
一窝蜂地涌了上来。
“给我一碗!”
“我也要!多放辣子!”
“别挤!老子先来的!”
原本冷清的街道,瞬间热闹起来。
那些过往的行商、苦力、甚至是路过的乞丐,都被这股香味吸引了过来。
五文钱。
买不到尊严,买不到地位。
但在这里,能买到一碗让人浑身冒汗的热汤,买到一瞬间的温饱与体面。
他们蹲在路边,捧着粗瓷大碗,发出一片此起彼伏的吸溜声。
那是这座边城最真实、最生动的烟火气。
苏清婉忙得脚不沾地。
收钱,盛汤,切饼。
铜钱落入陶罐的声音,比任何乐曲都动听。
君无邪站在角落里,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手里也端着一碗汤。
这是苏清婉特意给他留的“全家福”,里面的肉堆得冒尖。
他夹起一片羊肝放进嘴里。
口感极佳。
谁能想到,这竟是那堆被人嫌弃的下水做出来的?
他看着人群中那个忙碌的身影。
那个女人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假笑,手里的大勺却稳稳当当,给每个人的碗里都盛得满满当当。
那些平日里粗鄙不堪的丘八,此刻看着她的眼神里,没有了轻视,只有感激和敬重。
甚至有人喝完汤,还会别别扭扭地冲她抱个拳,道声谢。
君无邪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胃里暖烘烘的。
他突然明白了。
这女人卖的不仅仅是汤。
她在收买人心。
用最廉价的成本,换取这些底层军汉最朴素的忠诚。
一旦有事,这帮喝了她热汤的人,就是她最天然的肉盾。
好深的心思。
好狠的算计。
入夜。
客栈打烊。
老陈正弯着腰在桌子底下收拾那满地的骨头渣子。
忽然。
他的动作停住了。
在那张位于角落、光线最暗的桌子底下,桌腿上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
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又像是一把弯刀。
刻痕很新,木茬子还没变色。
“掌柜的……”
老陈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来看看这个。”
苏清婉走过去。
她蹲下身,借着昏黄的油灯,仔细辨认着那个符号。
那是关外马贼踩点用的暗号。
意思是:肥羊,无防,可宰。
苏清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脸上没有丝毫惊慌。
反而露出了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冷笑。
“看来咱们这块肥肉,味儿太冲,招来狼了。”
她转头看向正在擦刀的君无邪。
“这几天晚上睡觉警醒点。”
“不想变成羊杂汤里的肉,就磨快你的刀。”
君无邪没说话。
只是拇指轻轻一推。
陌刀出鞘半寸。
寒光映亮了他眼底那一抹嗜血的兴奋。
狼?
这客栈里,住着的可是比狼还要凶的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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