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五百台订单的压力！手搓是艺术，量产是灾难

  质检报告上，那一个个鲜红的、刺眼的“不合格”印章，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他的脸上。

  曲轴动平衡超差！

  缸体圆度不达标！

  活塞环密封性测试漏气严重！

  ……

  几乎所有核心零件的加工精度，都远远达不到图纸上的要求。

  “这……这怎么可能？”周凛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有些沙哑，“‘01’车间那边，不是已经跑通了所有工艺流程吗？刘师傅他们，不是已经能手工打磨出合格的零件了吗？”

  “周厂主，那不一样啊！”李主任急得满头大汗，脸上满是苦涩和无奈，“那是‘艺术’，不是‘生产’啊！”

  他指着报告上的一项数据，痛心疾首地说道：“您看这个曲轴，刘师傅他老人家，不眠不休地磨上一个星期，也就能磨出那么一根完美的。可咱们现在要的是五百台车！那就是五百根曲轴！光是这一个零件，就得让刘师傅磨上十年！这……这根本就不现实啊！”

  “我们试了，让其他钳工师傅也学着刘师傅的方法去磨，可这活儿，太吃手感和经验了！同样一道工序，刘师傅磨出来是镜面，他们磨出来就是麻子脸！废品率高得吓人！我们已经磨废了二十多根了，那可都是上好的合金钢啊！再这么下去，别说赚钱了，厂子都要被我们给磨垮了！”

  李主任的话，像一盆冰水，将周凛从竞标成功后的巨大喜悦中，彻底浇醒。

  他终于意识到了一个被他忽略的、最致命的问题。

  手搓样车，靠的是几个顶尖老师傅的“神之一手”，靠的是不计成本、不计时间的反复试错。这是一种充满了个人英雄主义的“艺术创作”。

  而大规模的工业化量产，需要的，却是稳定、高效、可以被无数普通工人复制的“标准化流程”！

  从“艺术”到“生产”，这中间，横亘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这道鸿沟，就是整个国家落后的工业基础。

  周凛拿着那份报告，一言不发，快步冲向了生产车间。

  车间里，不再是之前那热火朝天的景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躁和颓丧的气氛。工人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围着一堆堆像小山一样、闪着金属光泽的废品，唉声叹气。

  在车间最里面的打磨室里，周凛看到了让他眼眶瞬间泛红的一幕。

  八级钳工刘长福，那个倔强了一辈子的老师傅，此刻，正趴在冰冷的工作台上，因为连续几天几夜的高强度工作，体力透支，晕倒在了自己的岗位上。他的手里，还死死地攥着那把陪伴了他一辈子的锉刀，花白的头发上，沾满了金属的粉尘和凝固的汗水。

  旁边，几个老师傅正手忙脚乱地掐他的人中，喂他喝水。

  “厂长……刘师傅他……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一个老师傅看到周凛进来，声音哽咽地说道。

  周凛快步走过去，他看到刘长福那双曾经能雕刻出微米级精度、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那双手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口和厚厚的老茧，有的地方，甚至已经磨破了皮，露出了鲜红的嫩肉。

  周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刘长福一个人的问题。这是他们这一代所有中国工人的缩影。他们有全世界最勤劳的双手，有最不服输的意志，有最朴素的报国之心。可是，他们却被落后的工具和设备，死死地锁住了手脚！

  他们想飞，却没有翅膀。

  “快！送刘师傅去医务室！”周凛当机立断，他亲自背起已经昏迷的刘长福，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整个车间的工人们，都默默地看着他们的厂长，背着他们最敬重的老师傅，消失在车间的门口。一股悲壮而又无力的气氛，笼罩了所有人的心头。

  老师傅累倒在生产线上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厂。

  刚刚才因为高额奖金和宏伟蓝图而燃起的希望之火，仿佛被一盆突如其来的冰水，浇得只剩下了一缕青烟。

  “我就说嘛，造车哪有那么容易！”

  “是啊，那可是高科技，咱们厂能行吗？”

  “唉，这下好了，牛皮吹出去了，省里的订单也接了，到时候交不出车，咱们红星厂可就成了全省的笑话了！”

  各种悲观的、质疑的、幸灾乐祸的言论，又开始在厂区的各个角落里，悄悄地蔓延开来。

  周凛把刘长福安顿好后，一个人回到了空无一人的“01”车间。

  他站在那台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红星一号”发动机前，看着它那充满了力量感的、完美的金属线条，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和迷茫。

  图纸，他有。

  人才，他有。

  资金和政策，他也争取到了。

  可为什么，还是不行？

  难道，他真的错了吗？难道，他真的太激进了，太好高骛远了？难道，他真的要带着全厂几千口人，走向一条注定失败的绝路吗？

  他烦躁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那张一向坚毅的脸庞，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疲惫和脆弱。

  车间的铁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一条缝。

  念念迈着小短腿，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她看到了爸爸那落寞的、如同受伤孤狼一般的背影。

  她的小心脏，也跟着揪了起来。

  她知道，爸爸又遇到难题了。一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难的难题。

  她走到爸爸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拉住了他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

  周凛感觉到手心传来的柔软和温暖，他低下头，看着女儿那双清澈的、充满了担忧的眼睛。

  “爸爸没事。”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音，突然在念念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滴！检测到当前工业环境与目标图纸存在巨大技术代差。】

  【工业基础等级判定：低劣（处于前工业化向初级工业化过渡阶段）。】

  【高精度图纸匹配失败。】

  【系统评价：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宿主当前行为，等同于要求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去参加奥运会百米赛跑。】

  这毫不留情的、充满了嘲讽意味的评价，让念念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不服气！

  凭什么说爸爸的工厂是“低劣”的？凭什么说他们是在“揽瓷器活”？

  一股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强烈的倔强和好胜心，从她小小的身体里，爆发了出来！

  她仰起头，看着脑海里那冰冷的系统界面，用一种近乎是命令的语气，在心里大声地呐喊：

  “那……那你就给我‘金刚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