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给闺女一个最暖的年

  从那天起，周凛家就成了全厂的“人民文化宫”。每天晚上七点半，他家客厅里都准时挤满了男女老少，大家自带小板凳，嗑着瓜子，看着彩电，热闹得像赶集。周凛也不嫌烦，反而乐在其中。他喜欢这种热闹，喜欢看到女儿被一群喜欢她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围在中间，听他们讲着各种有趣的故事。

  在这样温馨而热闹的氛围中，时间过得飞快。转眼，窗外飘起了这个冬天的第一扬雪，年关将至。

  这是念念来到周凛身边的第一个新年。

  对于过年，周凛其实没什么概念。他自小在部队长大，年三十晚上，不是在站岗放哨，就是在野外拉练。所谓的年夜饭，通常也就是炊事班多给的两个罐头。转业后，他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过年对他来说，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今年，不一样了。他有闺女了。

  他想给念念过一个好年，一个热热闹闹、真真正正的年。

  离过年还有一个星期，周凛就向厂里请了假，开始带着念念进行大扫除。

  他把家里所有的家具都搬到院子里，用抹布擦了一遍又一遍。念念则拿着一块小抹布，有样学样地跟在他屁股后面，去擦那些桌子腿、椅子腿。她的小脸蹭得像只小花猫，但眼睛里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扫完屋子，周凛又去供销社，买回来了最大最红的灯笼，买了一大沓写着“福”字的红纸，还有各种花花绿绿的年画。

  他不会写春联，就抱着念念，去敲了对门林晓的门。

  林晓现在是周凛父女俩最忠实的“信徒”，一听是“小祖师爷”有吩咐，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开始研墨铺纸。她写得一手好字，笔走龙蛇，很快，一副副带着墨香的春联就写好了。

  “辞旧岁家家共庆，迎新春处处欢歌。”

  “春风得意财源广，佳节顺心事业兴。”

  周凛抱着念念，一起把红彤彤的春联贴在家门口。念念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大大的“福”字，贴在了门的正中央。看着焕然一新的家，她开心地拍着手，在挂着红灯笼的走廊里跑来跑去。

  这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在她的记忆深处，过年，是冰冷的，是饥饿的。是蜷缩在人贩子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听着外面远远传来的、断断续续的鞭炮声，闻着空气中飘来的、别人家的肉香，然后把头埋得更深。

  而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家，一个温暖明亮、挂着红灯笼的家。她有了一个会把她高高举起贴福字的爸爸。

  除夕那天，周凛起得特别早。

  他一大早就去菜市扬，凭着厂里发的各种票，买回来了半扇猪，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还有一只咯咯叫的老母鸡。

  整个上午，周凛都在厨房里忙活。他那双能组装精密零件、也能拆卸枪支的巧手，此刻在厨房里也同样游刃有余。红烧肉、糖醋鱼、小鸡炖蘑菇……一道道硬菜被他从锅里端出来，浓郁的肉香味，飘满了整个专家楼。

  念念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周凛身后，一会儿帮他递根葱，一会儿帮他剥瓣蒜。她看着那些在她眼里无比复杂的食材，在爸爸的手里，变成一道道香气扑鼻的美味佳肴，眼睛里充满了崇拜。

  到了下午，开始包饺子。

  周凛和好了面，调好了白菜猪肉馅。他教念念怎么擀饺子皮，怎么放馅，怎么把饺子捏成一个好看的元宝形状。

  念念学得很认真。但她的小手毕竟还不够灵活，包出来的第一个饺子，奇形怪状，软塌塌地趴在案板上，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周凛。

  周凛却拿起那个丑丑的饺子，放在手心，像看一件稀世珍宝一样，笑着说：“不丑，一点都不丑。这是我闺女包的第一个饺子，这是全世界最好看的饺子！”

  说着，他专门把这个饺子放在一个单独的盘子里，说要第一个下锅。

  念念的眼睛，一下子就湿润了。

  她低下头，继续认真地包着。虽然包出来的饺子还是歪歪扭扭，但她包得特别开心。

  夜幕降临，窗外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电视里，正在播放着第一届春节联欢晚会。一家人围坐在桌边，看着电视，吃着热气腾腾的年夜饭和饺子。

  周凛给念念的小碗里夹满了肉和鱼，堆得像座小山。

  “多吃点，长高高。”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崭新的、带着墨香的红纸包，塞到了念念的手里。

  “这是爸爸给你的压岁钱。以后，我们念念每一年，都有压岁钱。”

  念念捏着那个厚厚的红包，感受着从爸爸手心传来的温暖，她抬起头，看着周凛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脸，看着电视里喜气洋洋的歌舞，闻着空气中饭菜的香味和淡淡的鞭炮硫磺味。

  她觉得，这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时刻。

  她不再是那个蜷缩在黑暗角落里的小可怜。

  她是被爸爸捧在手心里，被爱包围着的小公主。

  “当……当……当……”

  新年钟声敲响的那一刻，周凛抱着念念，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夜空中绽放的一朵朵绚烂的烟花。

  “念念，新年快乐。”

  “爸爸，新年快乐。”念念在他的脸颊上，用力地亲了一口。

  这是她有生以来，过得第一个，也是最幸福的一个新年。

  然而，这份温馨和宁静，却在第二天一早，被一阵突兀的敲门声，无情地打破了。

  大年初一，谁会一大早来敲门？

  周凛以为是厂里哪个同事来拜年，他擦了擦手，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对陌生的夫妇。

  那男人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身笔挺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旁边的女人，烫着时髦的卷发，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羊绒外套，脖子上还围着一条白色的狐狸毛围巾。

  他们的穿着，与这个朴素的工人家属院格格不入，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请问，你们找谁？”周凛警惕地问。

  那个女人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周凛，直直地落在了正从房间里跑出来的念念身上。

  当她看到念念的那一刻，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激动，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着念念，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惊喜：

  “囡囡……我的囡囡……妈妈……妈妈终于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