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 战友相见一拳泯恩仇，李婶偷看吓断腿

  这声中气十足、带着浓浓战友味道的“亲切问候”，像一颗炸雷，在寂静的会议室里轰然炸响。

  孙厂长和王总工直接看傻了。他们张着嘴，看看那个一脸凶悍、把“狗日的”挂在嘴边的调查组组长，又看看那个硬生生挨了一拳、脸上却露出复杂笑容的周凛，大脑彻底宕机。

  这……这是什么情况？不是来调查问题的吗？怎么一见面就动上手了？而且看这架势，这俩人……认识？

  调查组的其他成员也是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清状况。只有他们知道，他们的组长，这位市纪委的王牌干将王建军，平时是多么的严肃不苟、铁面无私。他们还从没见过他如此“失态”的一面。

  周凛被这一拳砸得胸口发闷，但心里却像是有一股热流淌过，瞬间驱散了这几天所有的阴霾和压力。他咧开嘴，也毫不客气地一拳擂了回去，砸在王建军厚实的肩膀上。

  “老连长，你这身子骨还挺硬朗啊！”

  “废话！再干你十年都没问题！”王建军哈哈大笑起来，他用力地抱着周凛的肩膀，狠狠地拍打着他的后背，那力道大得像是要确认眼前这个失散多年的兵，是不是真人。

  “行了行了，你俩这是要拆了我的会议室啊！”孙厂长终于反应了过来，他看着这久别重逢、画风清奇的二人，脸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他立刻意识到，周凛这事儿，稳了！

  “王组长，您和我们老周是……”孙厂长试探性地问。

  “什么王组长！叫我老王就行！”王建军大手一挥，然后指着周凛，脸上是藏不住的骄傲，“这是我的兵！我带过的兵里，最能打、最不要命的一个！当年在南边，要不是他，我这条命早交代在沼泽里了！”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都明白了。这哪是来调查问题的，这分明是老领导来探望老部下了！

  王建军拉着周凛坐下，这才想起了正事。他拿起桌上那封举报信，又看了一遍，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讥诮。

  “搞封建迷信？违规收养？”他冷笑一声，把信纸“啪”地一下拍在桌子上，“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蛋，敢这么污蔑我的兵！”

  他转头看向周凛，眼神变得严肃起来：“老周，跟我说实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孩子……”

  “连长，那是我闺女。”周凛的回答简单而坚定。

  “好。”王建军点点头，他相信周凛。他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任何的心虚和躲闪。

  “走，去你家看看。”王建军站起身，“我不仅要查事，我还要看看，我那个能一个人端掉敌人一个观察哨的兵王，是怎么当爹的！”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从办公楼出来，朝着家属区的筒子楼走去。

  这个阵仗，自然瞒不过院子里那些“关心”此事的眼睛。

  李婶早就守在自家窗户边，当她看到调查组的人簇拥着周凛，朝着他家走去时，她激动得差点没跳起来。在她看来，这是要去“抄家”了！是要把那个小野种带走了！

  她按捺不住心头的狂喜，连拖鞋都顾不上换，蹬蹬蹬地就跑下了楼，躲在楼梯拐角，竖着耳朵偷听，准备亲耳见证周凛倒台的“历史性时刻”。

  周凛打开了三楼宿舍的门。

  王建Un迈步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单身汉宿舍，水泥地，白灰墙，一张单人铁床，一张吃饭用的方桌。屋子里收拾得异常整洁，被子叠成了标准的“豆腐块”，带着一股浓浓的部队气息。

  唯一让这个屋子显得不同的，是屋子里随处可见的、属于孩子的痕迹。

  墙角，堆着两个半开的木箱，里面装满了各种崭新的、印刷精美的书籍，大部分都是王建军也看不懂的、画满了各种符号的专业书籍。桌子上，摆着一个喝了一半的麦乳精罐头，旁边还有一小堆五颜六色的糖纸。床上，除了那个“豆腐块”，还有一个小小的、用花布缝制的布娃娃。

  而最吸引他目光的，是正坐在小板凳上，背对着他们，聚精会神地看着书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是念念。

  她今天穿着那件小黄鸭裙子，两条小辫子乌黑发亮。她似乎看得入了迷，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进来了一屋子的人。

  听到开门声，念念回过头。当她看到周凛身后那群陌生的、穿着制服的叔叔时，她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怯意，下意识地就从板凳上滑了下来，跑过去躲到了周凛的身后，只探出一个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王建军看着这个小姑娘。

  她不像举报信里写的什么“来历不明的野丫头”。她被养得很好，小脸蛋白里透红，虽然还是偏瘦，但精神头十足。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里的泉水，没有一丝杂质。她身上的裙子干干净净，小皮鞋也擦得锃亮。

  这分明就是一个被父亲捧在手心里，精心呵护着长大的小公主。

  哪里有半点被亏待的样子？

  王建军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他想起自己家里那个被媳妇惯得无法无天的臭小子，再看看眼前这个乖巧得让人心疼的小姑娘，心里对写举报信的人，又多了几分厌恶。

  他蹲下身，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蔼可亲一些：“小朋友，你叫念念，对吗？”

  念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前的周凛。周凛对她点了点头，她才怯生生地，用还不太流利的声音，小声回答：“嗯……我叫念念。”

  “念念今年几岁了呀？”

  “四……四岁半了。”

  “喜不喜欢爸爸呀？”

  这一次，念念没有丝毫犹豫，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抱住周凛的大腿，用清脆响亮的声音回答：“喜欢！最喜欢爸爸！”

  王建军笑了。他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孙厂长和其他调查组的成员，朗声说道：“都看见了，听见了。孩子养得白白胖胖，父女俩感情好得蜜里调油。我看，这封举报信，纯属一派胡言，是有人蓄意报复，恶意中伤我们的战斗英雄！”

  他这话，等于是直接给这件事定了性。

  孙厂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躲在楼梯拐角偷听的李婶，听到这话，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差点没一屁股坐在地上。

  完了！又失败了！不仅没把周凛搞倒，还让他跟调查组的领导攀上了关系！

  她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地就往自家跑去。

  会议室里的闹剧，到这里就算是彻底结束了。王建军以雷霆手段，宣布调查结束，结论是“举报内容严重失实”，并指示厂保卫科，要严查造谣中伤者。

  处理完公事，王建军才终于有时间，和自己这个失散多年的兵，好好叙叙旧。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留下来，在周凛那间小小的宿舍里，和他喝起了酒。

  酒过三巡，王建军才说起了这次下来的真正目的之一。他从自己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用军绿色帆布包裹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放在了桌子上。

  “老周，这次来，除了这个破事，还有件东西要给你。”他打开帆布包，露出里面一台半导体收音机。

  那收音机看起来和市面上常见的红灯牌、熊猫牌没什么两样，但外壳是坚固的工程塑料，旋钮和按键也更加精密厚重。

  “这是我们军方研究所最新搞出来的一批实验品，特供的，信号接收能力比民用的强十倍不止，能收到很多国外的短波电台。你当年不是全军的报务标兵吗？这玩意儿，给你玩最合适。也算是……对你这次帮忙解决厂里技术难题的……一种非正式的奖励。”王建军说得有些含糊，但周凛明白，这背后，一定有杨院士的影子。

  念念早就被这个新奇的“铁盒子”吸引了。她凑了过去，好奇地伸出小手指，在那些复杂的旋钮和刻度上摸来摸去。

  周凛笑着把收音机推到她面前：“喜欢吗？送给你了。”

  这台凝聚了当时顶尖科技的特供收音机，就这么被他随手送给了女儿当玩具。

  王建军看着他们父女俩，笑着摇了摇头。他没有多待，部队里还有事。临走前，他把周凛拉到一边，低声说：“老周，你那个户口的问题，我记下了。规定是死的，但为战斗英雄解决实际困难，也是我们的责任。你等我消息。”

  送走了王建军，周凛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晚上，念念抱着那个新玩具，爱不释手。她把收音机搬到自己的小板凳上，像模像样地研究了起来。

  她拧开开关，转动着调频旋钮。

  “沙沙……这里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沙沙……一首《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送给……”

  收音机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和巨大的杂音。

  念念的小眉头皱了起来。在她看来，这个“铁盒子”的设计，简直糟糕透顶。电路冗余，信号处理模块效率低下，天线增益也太弱了。

  她看了一眼正在厨房洗碗的周凛，小眼睛转了转。

  她可以把它变得更好。

  她从自己的“工具箱”（一个装满了各种螺丝刀、小钳子和电子元件的饼干盒）里，拿出了一把小小的螺丝刀，对着那台价值不菲的特供收音机，下了手。

  她要改装它。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这个举动，将会打开一个怎样潘多拉的魔盒。

  她拆开收音机的后盖，复杂的电路板暴露在她面前。她的小手在上面熟练地操作着，拆掉了一个在她看来完全是“垃圾”的滤波电容，又从自己的“存货”里，找来一小截铜线，和一个小小的三极管，用周凛的电烙铁，歪歪扭扭地焊了上去，做成了一个简易的信号放大器。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合上后盖，再次拧开了开关。

  这一次，收音机里没有了那烦人的“沙沙”声。声音变得异常清晰。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转动着调频旋扭。她转得很快，一个又一个电台的节目飞快地闪过。

  然而，就在她转到一个空白频率的区域时，一阵奇怪的声音，突然从收音机的喇叭里传了出来。

  那不是音乐，也不是人声。

  那是一串急促而有节奏的“滴滴答答”声。

  滴……滴滴……滴答……滴滴滴……

  这串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机械的韵律，在寂静的房间里，突兀地响了起来。